赏善司,正堂。
林绵晋端坐于主案之后,面前悬浮着三枚幽光流转的玉简。
这是他今日要处理的最后一桩差事,审定三名善魂的来世福报。
案上那束玉简依旧静静躺在那里,每一枚长约五寸,上刻周天星辰斗数。
星辰方位随观者心念而动,斗柄所指,即预示该魂来世福报所钟之方位、机缘。
这便是赏善司的核心所在,以善定福,以德配位。
林绵晋伸手取过第一枚玉简,神识探入。
简中记载的是一中年男子,生前为江南某郡一教书先生,名唤许静安,享年五十有三。
此人平生并无惊天动地的大善,不过日复一日,做些寻常之事。
冬日见邻家老翁无柴取暖,便匀出自家的半捆;夏日遇乞儿病倒路旁,便延医诊治,自掏腰包抓药;每逢荒年,束脩减半,贫家子弟来求学,分文不取。
林绵晋看着这些记录,微微颔首。
这便是最常见的善魂,平平淡淡,却在一桩桩小事中积攒了可观的善功。
他将玉简按在案上那束星斗玉简之上,心念微动。
霎时间,其中一枚玉简亮起,简上周天星辰缓缓流转,斗柄指向东南方向。
那是江南的方向。
林绵晋从案旁取过一枚青碧色的符箓,形如树叶,薄如蝉翼,上有天然叶脉般的金色纹路,正是青蚨符。
他将符箓轻轻一抛,那符便化作一道青光,融入玉简之中。
许静安的善功,够得上三世温饱。
青蚨符一枚,可保一世不为饥寒所迫。
三枚,便是三世。
待他转世之后,若逢极度困厄贫乏,此符自会激发,化出三枚“青蚨飞钱”,助其渡过难关,不致饥寒交迫。
但也仅止于此,不会令他暴富,不会乱了命数。
这便是赏善司最寻常的赏赐,小善小报,不增不减,恰如其分。
林绵晋将处理完毕的玉简放到一侧,取过第二枚。
这第二枚玉简中记载的,是一位老妪。
老妪生前居于西海某渔村,一生清贫,丈夫早丧,独自拉扯大三个儿子。
三个儿子长大成人后,娶妻生子,日子渐渐红火起来,可这老妪却依旧住在村头那间破屋里,每日织网捕鱼,自食其力。
邻人不解,问她为何不去儿子家享福。
老妪笑而不答。
直至她临终前,三个儿子跪在床前,她才说出缘由。
“你爹当年走得早,我一个妇人家,带着你们三个,吃了上顿没下顿。村里人可怜我,这家送条鱼,那家送把菜,这才把你们拉扯大。我欠村里人的情,这辈子还不完,只能织网捕鱼,还一分是一分。去你们家享福?我享不下这个福。”
玉简最后,有一行朱红小字批注:
“临终前,将毕生积蓄三十两纹银,尽数捐与村中义学,以作贫家子弟束脩之用。”
林绵晋看着这份记录,微微颔首,这等善魂,便不是寻常的小善了。
老妪一生行善,不求回报,甚至不愿让儿子知晓,发于本心,不求人知,这才是真正难能可贵之处。
林绵晋将玉简按在星斗玉简之上,心念再动。
这一回,亮起的不止一枚玉简。
三枚星斗玉简同时嗡鸣,斗柄分别指向不同方位,那是老妪三个儿子如今所在之处。
这便是荫及子孙之象。
她的善功,已不止泽被自身,更能福荫后人。
林绵晋从案下取出一枚形制更为特殊的符箓。
此符色呈淡金,薄如蝉翼,上刻如意云纹,入手如玉。
“金云符。”
此符比青蚨符高出一等,可保来世一生顺遂,无灾无难,虽不富贵,却也衣食无忧,平安喜乐。
林绵晋将金云符轻轻一抛,那符化作一道金光,融入玉简之中。
而后他又取出一枚玉牌,在牌上刻下老妪的生平与善功,这玉牌,将来会存入赏善司的藏室之中。
待老妪转世之后,若有缘再入幽冥,便可凭此牌查证前世善功,续接福报。
所谓善不虚行,功不唐捐,哪怕转世之后记忆全无,这玉牌也永远记着她这一世的善行。
林绵晋将第二枚玉简放到一旁,取过第三枚。
这第三枚玉简,比前两枚都要厚重几分。
他神识探入,眉头微微一挑。
玉简中记载的,是一位年轻女子,名唤谢清嬛,享年十九。
她不是善魂。
或者说,她不仅仅是善魂。
她是谢氏嫡系后人。
林绵晋的目光在“谢氏”二字上停留片刻,继续向下看去。
谢清嬛,东海谢氏嫡女,自幼体弱多病,缠绵病榻十余年,但她天性纯善,虽卧病在床,却从未抱怨过一句,每逢家中仆役来送药送饭,她必含笑致谢,病重之时,亦不忘道一声辛苦。
有次,一个负责煎药的小丫鬟不小心将药熬干了,吓得跪在地上直哭。谢清嬛却只是轻轻说:“无妨,再煎一副便是。你手有没有烫着?”
后来她病得愈发重了,连起身都难。可她依旧日日让人将窗子打开一条缝,说是“让阳光透进来,屋里亮堂些,下人们干活也方便”。
临终前,她将贴身丫鬟唤到床前,从枕下摸出自己攒了多年的几件首饰,塞进丫鬟手里。
“我走后,你们各自寻个好去处,莫要在这府里蹉跎了。”
这是她最后的话。
玉简末尾,有一行朱红批注:
“虽无功业,然心性纯善,至死不改,可入‘性善’之列。”
这等善,更类似于善心,赏善司仍属论迹不论心的司职,故而能得一枚青蚨符便已是格外开恩。
林绵晋正要按例为她择定来世福报,但又看了一眼玉简开头的姓氏。
东海谢氏。
赏善司的规矩,他这二十年来早已烂熟于心。
寻常善魂,按功行赏,分毫不差。
可若是涉及那几姓……
他正思忖间,门口忽然传来一声高唱:
“下一位——”
那声音拖得老长,在空旷的正堂中回荡。
林绵晋抬起头,望向门口。
没有人进来。
他等了片刻,依旧不见人影。
林绵晋眉头微微皱起。
这段时间不知怎么了,魂灵和鬼比起以往多了不止数倍,许是中元刚过的缘故,这赏善司的差事比往日忙了何止数倍。
今日他从早坐到晚,案上的玉简换了一茬又一茬,几乎没歇过一口气。
此刻好不容易将今日最后一桩差事处理完,想着能歇一歇。
“下一位——”
那鬼差又唱了一声,这回声音更大,隐隐带着几分不耐烦。
林绵晋放下手中的玉简,正要开口让那鬼差进来问问,却见那鬼差自己先忍不住了。
他一把推开半掩的门,嘴里嘟囔着:
“何人……”
话音未落,他猛地顿住。
门口,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那里。
那人面色煞白,周身幽幽冥火环绕,一张脸与范薨有五六分相似,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懒散的笑意。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也不出声,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那鬼差。
鬼差看清来人的脸,面色瞬间变得比对方还要白上三分。
他立刻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范大人!您今日怎么得闲来了?快请快请!小的这就给您沏茶——”
那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忙活。
鬼差会意,连忙侧身让开,又冲着堂内高声道:
“林功曹,范大人到了!”
说罢,他一溜烟退了出去,将门掩上。
林绵晋早已起身。
他看着那道缓步走进来的身影,心中念头微转。
范佣。
此人他虽未曾见过,却听范薨提起过几次。
范薨的族弟,如今在酆都任阴阳使者,掌阴阳两界文书往来之权,职位虽不算极高,却是个实打实的肥差。
范佣走到案前,笑着拱了拱手:
“久闻林功曹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林绵晋亦还礼,苍声道:
“范大人客气了,不知范大人今日前来,所谓何事?”
范佣笑了笑,也不急着答话,只回头朝门外招了招手。
门外,一道身影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女子,身形单薄,面色苍白如纸,眉眼间依稀可见几分清秀,此刻却满是惊惶与茫然。
她的魂体极不稳定,边缘处隐隐有溃散之象,显然是新死不久,还未适应幽冥的环境。
林绵晋看了一眼那女子,又看向范佣,眉头微微皱起。
范佣却只是笑着,也不解释,只示意那女子在堂中站定。
而后他才转向林绵晋,缓缓开口:
“此女名为谢清嬛,乃谢大人在阳世唯一的后裔,前段时日因故在东海病亡,谢大人也算断了阳世的念想……但这孩子如今的后事,还需安排妥当。”
林绵晋闻言,心中已明白了几分。
他沉吟片刻,抬眸看向范佣:
“谢大人的意思是……”
范佣笑了笑:
“按谢大人的意思,劳烦功曹安排一天庭仙官之职。”
“仙官?”
林绵晋眉头一皱。
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枚玉简,又看了看堂中那单薄的身影,沉声道:
“范大人,仙官之位,非同小可。需得有大善功业,经层层审核,方能授予。这位姑娘虽心性纯善,可毕竟年方十九,又……”
他话音未落,便对上范佣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眸。
那笑意温和,却让林绵晋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范佣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温和:
“我知功曹在想什么,如今天庭虽尚未开,但也不远了。这孩子的性格,不适合在阴司为官,整日与鬼魂打交道,她受不住。”
他顿了顿,又道:
“我也不为难功曹,只求一‘文昌殿奉礼郎’或‘紫微宫典簿’之位便可。”
林绵晋听着这两个名号,心中迅速闪过天庭仙官的品级。
文昌殿奉礼郎,掌殿中祭典、文书往来,位在侍郎之下,主事之上,是个不上不下的闲职。
紫微宫典簿,掌宫观典籍、簿册整理,位阶与奉礼郎相当,只是职司略异。
这两个职位,恰好卡在要害处。
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既不算破格提拔,又足够体面,带着天庭宫观的清贵气象,又不至于实权重到引人侧目。
范佣见他还在犹豫,轻轻笑了笑。
他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
“我亦知功曹心中所虑。”
他顿了顿,那双幽深的眼眸直视着林绵晋:
“事成之后,若有手信……乃至资粮要传与阳世,我如今为阴阳使者,可代为通传,日后倘若功曹有需,亦可随时找我。”
林绵晋眸光微动,他自然听懂了范佣的言下之意。
地府每二十年会依照过往的功绩分发资粮,他刚从西海归来,便分得了不少灵资。
虽不知具体效用,但粗略看去,大多为巫鬼一系。
他如今早已不必修行,留着也无用。
林清昼此前一直在找此类灵物,他想过寻机送回家中,却因刚回去过一次,不便再申。
范佣此言,无疑正中他下怀。
而且……
林绵晋抬眸看了一眼堂中那单薄的身影,又看了一眼案上那枚玉简。
谢清嬛的玉简,此刻就静静躺在那里。
方才他已看过,这姑娘心性纯善,确实难得,若按常规,她最多得一枚金云符,保来世一生顺遂。
可谢氏那边,显然不满足于此。
谢范二氏在地府是何等地位,连判官亦不敢轻易开罪,何况他一个小小的功曹。
范佣亲自登门,态度客气,又许下这般好处,与其说是请求,不如说是给足了他面子。
林绵晋心中叹息,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我知晓了。”
范佣闻言,面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拱了拱手:
“多谢林功曹成全。”
而后他转身,朝谢清嬛招了招手,示意她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