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单薄的身影颤颤巍巍地走到案前,茫然地看着林绵晋。
林绵晋取过一枚玉简,以指代笔,在简上刻下几行字迹。
刻罢,他将玉简轻轻一抛,那简便化作一道青光,融入谢清嬛眉心之中。
谢清嬛微微一颤,那双茫然的眼眸中,渐渐浮现出一丝清明。
林绵晋看着她,苍声道:
“来世,你为文昌殿奉礼郎,掌殿中祭典,位列仙班。”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空旷的正堂中回荡。
谢清嬛怔怔地听着,似乎还未回过神来。
范佣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笑道:
“还不快谢过林功曹?”
谢清嬛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躬身行礼。
林绵晋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范佣正要带她离去,忽然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看向林绵晋,那双幽深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芒。
“对了。”
他的语气随意,仿佛只是突然想起什么:
“功曹那位求位【阳刑】的晚辈,前几日似乎去了酆都。”
林绵晋闻言,心中猛然一紧。
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平静问道:
“清昼?他去酆都做什么?”
范佣笑了笑,摇了摇头:
“这我便不知了,兴许大真人有自己的思量。”
说罢,他不再多言,带着谢清嬛转身离去。
………………
地府,酆都。
昏暝的天幕之上,悬着一轮青月。
那月色呈浅浅的青碧,清冷如霜雪,却无圆缺之变,亦无升沉之序。
林清昼负手立于酆都城门外,抬眸望向天边那轮青月。
他周身青辉流转,将周遭弥漫的浊雾尽数排开,脚下踏着的冥石地面因他的存在而微微荡漾,仿佛连这幽冥之地,也承受不住那股煌煌青阳之气。
身后,一道灰蒙蒙的身影战战兢兢地立着。
那是一名鬼差,身形瘦小,裹着一件破烂的皂袍,袍角沾满泥点,此刻正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他方才奉命引这位阳世大真人来酆都,一路上已是胆战心惊。
这位太清大真人的名号,他在阴司也有所耳闻——青阳命数,紫府后期,据说是千年来最有希望证道的人物。
这等人物,便是酆都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功曹见了,也要客客气气,何况是他这等小鬼。
“大、大真人……”
鬼差鼓起勇气,声音却依旧抖得厉害:
“魏大人就在城内等候,您看……是不是先进去?”
林清昼闻言,收回望向青月的目光,微微侧首,看向那鬼差。
那目光平和,却让鬼差心中一紧,几乎要跪下去。
林清昼却只是微微一笑,温声道:
“不急。”
他顿了顿,抬眸望向天边那轮青月,问道:
“我观古籍记载,地府之月似是冷月,不知何时竟成了青月。”
鬼差闻言,微微一怔,旋即连连摇头:
“这、这……小的不知,小的来阴司不过百余年,这月打小的一来便是这般模样……”
他话音未落,身旁那道灰蒙蒙的雾气之中,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沙哑低沉,雾气翻涌,一道身影自其中缓步踏出。
那人身材矮小,额上生两角,状若牛头,着灰布袍,套在项间,相貌丑陋,身上披着串串铜钱,脸部又宽又长,一直拖到胸口处,整个鼻梁将面部分为两瓣,眸子粉红,手中托着一锁链。
他走到林清昼身侧,那双粉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讨好之色,陪笑道:
“大真人有所不知,我在地府也是有些资历的,两千年前就在了。那时的月确是冷的,直到一千多年前才变为青色,也不知为何……下人也不敢议论。”
林清昼闻言,微微一笑。
他负手立于原地,任由那牛头凑近。
“我来时听陪同的那鬼差说,西海收来的紫气都送来了酆都,就在这座城里,怎得不见紫气仙贵?”
此言一出,那牛头面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心中暗骂那带路的小鬼多嘴,什么都往外说,面上却只能赔着笑:
“啊?这等事……我这等下人怎会知晓,多半是玩笑之言,当不得真。”
林清昼看着他,笑意不变,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而问道:
“日刑是何意思?听闻地府称呼与阳世不同,我好奇已久。”
牛头闻言,犹豫了一瞬。
这位大真人问的事,一件比一件敏感。
紫气之事倒也罢了,可这“日刑”……
他悄悄看了一眼林清昼,见对方只是含笑望着自己,并无逼迫之意,心中稍定。
这也不是什么隐秘,阳世修士早晚会知晓。
他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道:
“地府乃是冥界,与现世相对,故而种种果位在地府便会有对应的煞神之位……地府沉寂之时,大人便在研究种种对应关系,不过为求一好记,大真人不必放在心上。”
林清昼静静听着,听不出情绪。
他微微颔首,正要再问什么,忽然之间,城中传来一阵琴声。
那琴声幽幽咽咽,时高时低,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初时极远,转瞬便近在咫尺,拨动听者心弦。
琴声所至,周遭那翻涌的浊雾竟缓缓平息下来。
那牛头听到琴声,瞬间如蒙大赦。
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连忙躬身,汗流浃背地道:
“魏大人便在城内等候,大真人请。”
林清昼看了他一眼,那双青瞳之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之色。
他未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
周身青辉流转,那道颀长的青色身影渐渐没入黑暗之中,向着城内行去。
………………
屋内琴声泠泠,如幽泉滴沥,在黑暗中回荡不息。
林清昼踏入其间,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此地不似寻常阴司殿堂那般阴森冷寂,反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雅。
四面墙壁皆是幽玄之色,屋子正中,一人正端坐抚琴。
那人身着玄色深衣,衣袍宽大,他生得清瘦,面容寻常,唯有一双眼睛格外引人注目。
那眼眸色呈幽青,深不见底,此刻他十指轻拨,琴弦震颤间,便有泠泠之音如幽泉滴沥,在黑暗中回荡不息。
林清昼见了他,眉头深皱,沉吟片刻,而后道:
“……太簇?”
这男子的样貌他曾在与青阳果位交感时惊鸿一瞥地见过。
那是在果位深处残留的印记之中,太簇真君的身影虽已模糊,却仍有几分轮廓可循,眼前这人,与那轮廓竟有七分相似。
男子听得林清昼之言,抚琴之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来,那双幽青的眼眸望向林清昼,旋即笑着摇了摇头:
“大真人果真不同凡响,真君样貌不得记载于世间。便是见过之人,事后亦会自行隐去相关记忆,大真人却能认出太簇大人的样貌,可见果位眷顾之深。”
他将琴轻轻推到一旁,起身而立,向着林清昼微微颔首:
“在下乃太簇真君昔日所留的一道灵宝,受音律点化而生,故而形貌有几分相似。真君远去,我却留了下来,在这地府之中混了个闲职。”
林清昼看着他,凡灵器必有其灵性,但若对方当真是灵宝之身,那必然是他此生所见灵性最足之物。
不仅能在地府为官,与寻常紫府无异,甚至称得上是一尊独立的灵修。
听闻到了法宝一级,其性灵已然与修士无异,便如那【大衍天素书】,甚至能独自算计真君、自寻道主,布局之深,连金丹亦不敢轻视。
林清昼看向男子,问道:
“阁下如何称呼?”
男子微微闭目,那幽青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片刻后,轻声道:
“大真人唤我‘律’便是,昔年太簇大人以音律证道,我便随了这一个字。”
林清昼看着他,又问:
“你留在地府,是太簇真君的意思?”
律睁开眼,那双幽深的眸子望向林清昼,摇了摇头:
“非也,我留在此处,乃是因为阳世音律不显,而幽冥深处……自有靡靡之音的缘故。”
林清昼闻言,眸光微凝,缓缓道:
“你如今已是法宝之身。”
律闻言,也不反驳,只是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抬手虚引,示意林清昼在案前落座。
他自己亦重新坐回琴案之后,那双幽青的眼眸望向林清昼:
“大真人此行,不若谈谈正事。”
林清昼在他对面坐下,周身青辉流转,将周遭弥漫的阴气尽数排开。
他看着律,那双青瞳之中一片平静。
“待我成道,可助天庭重现世间,只需地府将来的一道承诺。”
律闻言,那双幽青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兴味。
他微微侧首,似笑非笑地看着林清昼:
“我还以为大真人是为求取支持而来,地府虽已沉寂,但若真君开口,多少能添几分气象。”
他顿了顿,那笑意更深了几分:
“大真人倒是有信心。”
林清昼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求金之事,便不劳地府费心了,我自有成算。”
律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他看了林清昼片刻,而后微微颔首:
“既如此,便等大真人的好消息了。”
林清昼亦不再多言。
他起身,向着律微微拱手,行了一礼,随后转身,周身青辉流转,渐渐没入黑暗之中,向着门外行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幽深的回廊尽头。
屋内复归寂静。
良久——
一道身影自虚空中缓缓浮现。
那身影生得奇特,头颅是一颗硕大的马头,两只眼睛几乎伸到了脸的侧面,从正面看去,只能看见半只眼睛,此刻那半只眼睛正半眯着,透着几分小心翼翼。
马头鬼差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上首那道静坐的身影,又连忙垂下眼帘。
他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道:
“魏判……他要证得的可是青阳。”
他的声音极低,在这空旷的殿堂中几乎细不可闻:
“对您而言……为何不……”
话音未落,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极轻极淡,却让马头鬼差瞬间如坠冰窖。
他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威压自四面八方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五体投地,伏在地上,不敢动弹。
上首之人端坐于琴案之后,那双幽青的眼眸淡淡地望着下方那道瑟瑟发抖的身影。
“青阳若能证位,我亦会恢复三分威势。”
他语气淡然:
“有青阳在,天庭亦能多两分重建之机,我又何故相阻?”
马头鬼差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上首之人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身前那具古琴,声音愈发平淡:
“何况……”
他伸出手,轻轻拨动一根琴弦。
泠泠之音在殿堂中回荡。
“我既为器,便必然为人觊觎,在谁手里,又有何区别?”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漠然:
“他若能从大人手中将我夺去,便是他的本事。”
此言一出,马头鬼差只觉得一股凉意自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话太过僭越,他根本不敢听,更不敢应。
他伏在地上,浑身颤抖,汗流浃背,心中后悔,为何因这位判官表现素来与其余尊者不同,便真敢出言相谏,如今只盼着上首之人赶紧让他滚蛋。
良久……
“退下吧。”
那声音淡淡传来。
马头鬼差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连声道:
“是!属下告退!”
他连滚带爬地起身,头也不敢回,一溜烟消失在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