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漫天月华骤然动荡!
那流淌于脚下的银光,那弥漫于桂树间的清辉,那笼罩整座玄月天的朦胧光晕,所有月华在这一刻齐齐震颤,向着无尽深处荡漾开去。
晴雪真人面色微微一变。
她抬起头,望向天穹深处。
那里,一道道青光正自虚无中弥漫而出。
那青光不似林清昼周身的青阳辉光那般煌煌如日,而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沉静的青。
如万古桑林在晨曦中舒展的第一片嫩叶,如天地初开时东方升起的第一缕天光。
青光与月华交织在一起,在玄月天上空铺成一片浩瀚的青银色光海。
桂树沙沙作响,无数银白叶片轻轻颤动,化作点点光尘,融入那漫天青光之中。
晴雪真人望着天穹那片青银交织的光海,面色变了又变。
终究,她只是轻轻一叹。
她微微侧身,向着林清昼盈盈福了一礼,声音轻缓:
“大人请随我来。”
话音落下,她袖中素手轻轻一翻。
刹那间,洞天内忽有冰雪飘零!
雪花落在月华之上,便化作点点清辉,落在桂树之上,便凝成霜华,落在二人身侧,铺成一条通往无尽深处的冰雪小径。
晴雪真人周身有水火流转。
那水色呈幽蓝,火色呈银白,水火相济,在她身周三尺之地缓缓旋转,最终化作一道耀眼的白光。
白光一闪。
林清昼只觉得周身一轻。
再睁眼时,眼前景象已截然不同。
玄月天的桂树、琼楼、玉宇,尽数消失不见。
他来到了一片纯白的世界。
天地覆雪,举目望去,不见边际的纯白铺展至视野穷尽处。
那天穹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轮硕大的银月悬于正中。
那银月之大,几乎占据了半边天幕,月轮浑圆如镜,洒落无数月华。
那月华犹如实质,自天穹垂落,如丝如缕,如瀑如练,落在这片纯白大地上,便化作一层又一层银色的霜雪,堆积成丘,绵延成岭。
晴雪真人的身影已消失不见,林清昼立于这片纯白天地之间,心中一片悸动。
那悸动来得毫无征兆,却汹涌如潮。
升阳府中,那轮青阳大日骤然剧烈颤动!
大日之下,四道神通齐齐共鸣,那光芒明灭不定,竟隐隐有脱离升阳府、煅升而去的迹象!
林清昼眉头微皱,心神沉入体内,强行将那悸动压下。
而后,他抬起头,向着天边那轮银月望去。
月轮浑圆如镜,银白如玉,亘古如初。
那银白之间,隐隐有点点青色正在悄然浮现。
那青色极淡极浅,藏匿于月华深处,混在那无尽的银白之中,不显不露。
若非他身负青阳命数,若非他与那青色之间有着难以言喻的联系,便是紫府大真人,也绝难察觉分毫。
可此刻,在他眼中,那点点青色却清晰无比。
它们在月华中沉浮,在银白间流转,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回应他心中那份悸动。
林清昼静静望着那轮银月,望着那藏匿于月华深处的点点青色,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便是青阳果位。
那道他追寻了近百年的道,那个他无数日夜心心念念的位置,此刻就藏匿于那轮银月之中,近在咫尺。
身后,一道清泠的声音忽然响起:
“太簇真君本想将果位带离天外,但被馀蟾真君拦了下来。”
晴雪真人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后,那双清澈的眼眸望向天边那轮银月,声音轻缓:
“最终,青阳果位被藏匿在洞天之中,一直由我道看守……直至今天。”
林清昼闻得此言,心中念头流转,正要开口询问,忽然之间,他灵觉骤变!
那一瞬,他眼中那轮浑圆如镜的银月,骤然变了模样。
不再是规则的圆形,月轮之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无数道文。
那些道文繁复玄奥,每一道都流转着淡淡的银光,彼此交织,将整轮银月覆盖得密不透风。
道文流转之间,隐约可见更深处的青光。
那是被藏匿其间的青阳果位。
而那承载着道文的银月——
无疑是仙器。
这九重洞天中唯一的明月,这照耀了这片纯白世界不知多少万年的银月,竟是一件仙器所化!
可还未来得及惊讶,他的目光便骤然凝滞。
银月之旁,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然出现。
那身影通天彻地,不得不弓着腰,屈身于这片天地之间。
祂盘坐于银月之下,庞大的身形将整个天幕占据了大半。
祂的眼眸如两颗硕大的星辰,悬于天际,在银月之下,如同三月凌空。
那眼眸深邃如万古寒渊,映着银月的清辉,也映着这片纯白世界的无尽霜雪。
祂的瞳孔竖立如冰川裂隙,那竖瞳之中,迸发着无穷无尽的冰雪与月华。
那冰雪与月华从祂眼中流淌而出,如同两条永不停歇的河流,向着洞天汇聚而去。
祂的四肢、躯干、头颅,皆被层层冰封。
那冰层厚达万丈,晶莹剔透,隐约可见冰层之下那庞大身躯的轮廓。
而那仙器洒落的月华,正一刻不停地侵染着那些冰川,将它们化为更加致密的月霜,一层又一层,将祂禁锢得愈发牢固。
可祂似乎……是主动为之。
林清昼望着那道通天彻地的身影,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那道身影似乎未曾想过,自己会被林清昼所发觉。
那双冷月般的眼眸中,竟闪过一丝极淡的犹豫。
片刻后,祂轻轻抬起一只手。
那手庞大如山岳,被层层冰川覆盖,却依旧缓缓抬起,向着林清昼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那动作极轻极缓,似是打了个招呼。
下一刻——
无边无际的威能骤然划过!
林清昼只觉得眼前一花。
待他回过神来时,眼中一切的特异皆已黯然无存。
那银月依旧是银月,浑圆如镜,银白如玉,那道通天彻地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连那藏匿于月华深处的点点青色,也再难看到分毫。
他张了张嘴,猛然咳嗽起来。
眼、鼻、口中,开始有鲜血渗出。
那血色呈浅浅的青翠,带着青阳独有的生机,落在这片纯白大地上,便化为点点青霜。
有的血迹则化为青色的鸟雀,扑扇着翅膀,四散飞去。
一旁的晴雪真人面色骤变。
她下意识地迈出一步,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满是担忧。
“太清大人,您……”
林清昼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他已止住了咳嗽。
血迹仍在渗出,却已渐渐止住。
他立于这片纯白天地之间,周身青辉流转,那些伤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方才那一瞬,他透过灵识,近距离直视了一位真君的本体。
纵然那位真君并无恶意,甚至可能只是无心之举,可那反噬之下,他受到的伤势,堪称平生最重。
比之当年初入紫府时,被涂山青阮那一刃刺穿,还要重上数倍。
可他修行青木。
『抱节枝』有『病前春』的古称。
此神通最擅疗愈,其自愈之能,位列诸道前三,仅次于『清炁』,比之『牝水』还要强上三分。
而此刻,他身处之地,乃是青阳果位封锁之处,那藏匿于银月深处的果位,正与他遥遥呼应,只要他一息尚存,再重的伤势也能平复。
如今血迹已然止住,周身的伤势,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愈合,唯有双目,暂时无法睁开。
那双青瞳只要稍稍一动,便有刺骨的寒意涌来,仿佛要将他整个眼球都冻成冰晶。
林清昼静静立于原地,双目紧闭,任由那寒意萦绕不去。
“是我冒犯了,还望大人见谅。”
话音落下,天地间似有冷风拂过。
那风极轻极淡,拂过面颊时,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凉。
下一刻,林清昼只觉得双目之中那刺骨的寒意,悄然散去。
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青瞳依旧清澈如初,不见半分损伤。
他看向一旁的晴雪真人,目光平静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