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顺着月华铺就的小径前行,周遭的景色悄然变化。
起初尚有冰雪覆盖的痕迹,渐渐地,那些霜雪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莹白如玉的世界。
月华如流水般在脚下缓缓流淌,忽有桂香不知从何处飘来。
林清昼抬眸望去。
前方,一排排桂树自月华深处拔地而起。
无数银白色的叶片层层叠叠,铺成一片浩瀚的华盖。
桂树周围,月华比别处更浓更纯,如牛乳,如凝脂,将桂树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之中。
桂树下,隐约可见一座小巧的亭子。
亭子以白玉砌成,檐角悬着几盏琉璃灯,灯中燃着不知名的火焰,焰色银白,光芒柔和。
再远处,月华深处隐约可见宫殿楼阁的轮廓。
偶有玉兔在月华中蹦跳,毛色纯白如雪,眼眸赤红如宝石,见有人来,也不躲避,只是远远驻足,竖起耳朵好奇地张望。
这便是玄月天。
古籍有云:月宫者,太阴之精,玄天之月,其上有琼楼玉宇,桂树婆娑,玉兔蟾蜍,世称广寒清虚之府。
林清昼曾去过槲月天,虽也有月华清辉、桂树琼枝,却终究是外围洞天,比不得此处气象。
晴雪真人踏着月华前行,她见林清昼抬眸四顾,便微微侧身,轻声道:
“玄月天已千年未曾有客来访,道友是近千年来第一位踏足此地的外人。”
她的声音清泠悦耳,在寂静的月华中轻轻回荡。
林清昼微微一笑:
“深感荣幸。”
二人踏着月华,缓缓行至桂树之下。
那桂树遮天蔽日,华盖如云,将方圆数里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银辉之中,树下有一座小巧的亭子,亭额上以古篆题着三个字:
“撷香亭”
字迹清隽飘逸,笔划间隐有月华流转。
亭中设有石桌石凳,桌上摆着一套茶具,晴雪真人抬手虚引:
“道友请。”
二人入亭落座。
晴雪真人素手执壶,先烫了烫茶盏,而后取过一只玉瓶,轻轻揭开瓶塞。
一股清冽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那香气清冷如霜,却又带着几分甘甜,与亭外桂树的幽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说不出的玄妙韵味。
她将瓶中之物倾入茶壶。
那是一汪澄澈的液体,色泽银白,微微泛着荧光,倾入壶中时,竟有细碎的月华自液体中升腾而起,化作点点光尘,在壶口缭绕不散。
“此乃‘月魄凝霜’。”
晴雪真人一边沏茶,一边轻声解释:
“取自太阴月华凝成之露,每百年可得一滴,以寒玉瓶盛之,可保千年不散。”
她将茶壶轻轻摇晃,又取出另一只玉瓶。
这一回,瓶中装的是茶叶。
那茶叶扁平如针,色呈银白,边缘泛着淡淡的金晕,叶片之上,隐约可见细密的纹路,如月华凝成的霜痕。
“这是‘桂魄含英’。”
晴雪真人将茶叶轻轻倾入壶中:
“乃玄月天桂树之花与月华茶树之叶,以秘法合制而成,每年只采冬至那日的嫩芽,以月华蒸之、以寒霜焙之,三年方得一斤。”
她盖上壶盖,素手轻托,壶底便有淡淡的银焰升起。
那焰色银白,焰心隐隐透着淡蓝,不似常见的五火,倒像是月华凝成的冷焰。
不多时,茶香便从壶中逸出,晴雪真人提起茶壶,斟了两盏。
她将一盏推到林清昼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盏,轻声道:
“请。”
林清昼端起茶盏,先嗅了嗅茶香,而后浅浅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先是一股清凉之意在舌尖炸开,那清凉顺喉而下,流入腹中,他只觉得整个人都通透了几分,连升阳府中那轮青阳大日都微微颤动,洒落更多青辉。
“好茶。”
他放下茶盏,由衷赞道。
晴雪真人浅浅一笑,亦抿了一口茶,而后将茶盏放下,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望向林清昼。
“太清道友有什么疑惑,尽管问便是。”
她抬眸看向林清昼,轻声道:
“我一定知无不言。”
林清昼闻言,微微一笑,转而问道:
“我尝闻广寒有九座洞天,以应三阴六炁之变。玄月天既为宫中核心道场,气象巍然,何以不见其他前辈?”
晴雪真人执盏之手微微一顿,旋即轻声道:
“我道洞天之内,亦养生民,尽在【日月天】中,如今正值选拔子弟之期,师长诸真皆忙于此事,故未得暇。”
她言罢,抬眸望向亭外那片浩瀚的月华桂海,语气清淡,却自有几分从容。
林清昼微微颔首,沉吟片刻,抬眸看向晴雪真人,神色郑重了几分:
“贵道昔年曾言,护持于我,乃是守望旧时盟约,然天下青木修士何止一人,所谓盟约……究竟所谓何事?”
此言一出,亭中寂静了片刻。
桂香依旧,月华流淌。
晴雪真人垂眸看着盏中茶水,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
“青帝应劫而去,心中无悔,然遗位别与洞天于世间,临去之前,曾告于常羲祖师——”
她顿了顿,语调愈发古朴庄重,仿佛在复述某段铭刻于玉简深处的旧言:
“日后若有人携洞天而至,望我道护持之。”
林清昼眸光微凝。
晴雪真人抬起眼眸,与他对视片刻,而后轻轻垂下眼帘,终于装不下淡然,声音又低了几分:
“宫中师长……大多视大人为青帝转世之身,故而不肯轻见,非是怠慢,实恐与大人沾染大因果,有碍大人道途。”
她说到此处,竟不再以“道友”相称,而换作了“大人”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