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阳走后,殿内复归寂静。
林曦和独坐于紫檀长案之后,望着那扇重新闭合的殿门,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口气叹出,面上那从容的笑意便再也挂不住了。
他抬起手,掩住口唇,低低地咳了一声。
咳罢,他放下手,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
掌心之上,隐约可见几道细密如羽的水纹正在缓缓散去,那是弱水仙基破碎的余韵,也是他方才强行压制伤势的痕迹。
失败了。
他此番闭关,虽未想过一次功成,却也没料到会败得这般快。
几乎是在抬举仙基的刹那,那参紫的门槛便如天堑般横亘于前,任凭他如何催动神通、如何感应道慧,都无法撼动分毫。
他甚至未能真正触碰到那壁垒,仙基便已然破碎。
唯一的好处,便是让他真切地看清了参紫的难度。
林曦和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自语:
“巽风犹在,牝寒不存,弱水难证……”
所谓弱水,其意在于“陷”——陷者,坠也,没也,入而不出也。
他修行此道多年,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艰难。
可清楚归清楚,当真面对失败时,心中那份失落,终究难以避免。
他还有四百年的寿元。
四百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若只是慢慢去熬,熬个三百年,也未必不能熬过这道门槛。
可问题是……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那些念头暂且压下。
桌上,林正阳留下的那枚玉简静静躺着。
他伸手取过,将神识探入其中。
玉简内,详细记录着这一代子弟的情况。
灵窍子的数量与质量,都比上一代强出不少。
林曦和一边翻阅,一边微微颔首。
林氏这些年发展迅速,灵物不缺,后辈的资质自然也随之水涨船高。
这是好事。
他翻到最后,又看了看那三位被祖器选中的孩子的情况,而后将玉简收入袖中。
正欲起身,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恭敬的声音:
“禀真人,绛霜岛有消息传来。”
林曦和抬眸:
“进来。”
殿门轻轻推开,一道身影快步而入。
王禀天垂首行至案前,双手奉上一枚玉简,而后恭敬退至一旁,垂手而立。
林曦和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片刻后,他眉头微微一皱。
‘牡火……赵珩……’
他心中闪过这几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之色。
而后他摆了摆手:
“知道了,下去吧。”
王禀天躬身一礼,转身退出殿外,轻轻掩上殿门。
林曦和握着那枚玉简,正欲细看,忽觉殿内有异。
他抬起头。
只见案前数尺之处,一点青光自虚无中浮现。
那光芒初时不过米粒大小,转瞬便如涟漪般扩散开来,在虚空中勾勒出一道颀长的轮廓。
碧光流转间,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凝实。
林清昼一袭青衫,负手立于殿中,含笑望向林曦和:
“东海有何事,太叔公怎么愁眉苦脸的?”
林曦和见他这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不由摇了摇头,将手中玉简递了过去:
“你自己看罢。”
林清昼接过玉简,神识一扫,面上笑意不变。
他将玉简递还,轻笑道:
“这不是迟早的事?他才刚刚筑基,太叔公不必忧虑。”
林曦和听他这般说,也不再多言。
赵珩转世之事,他们早有预料,如今不过是确认了而已。
一个刚刚筑基的牡火修士,便是距离紫府尚且要至少数十年,确实不值得太过担忧。
林清昼转而问道:
“这次问祖的情况如何?”
林曦和闻言,眼中多了几分笑意:
“还不错,有三人被族器选中。除此以外,其余灵窍子的数量与质量,都比上一代强了不少。”
林清昼微微颔首,笑道:
“那便好。”
林曦和知晓他的性格,一旦问及家中事……多半就是要远行,故而抬眸看向林清昼:
“家中之事有我照看,你且放心去便是。”
林清昼闻言,微微一笑。
“那便有劳太叔公了,我还需往广寒一行。”
林曦和闻言,眉头微微一挑。
他沉吟片刻,终究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去吧。”
林清昼正要转身,却听林曦和忽然开口:
“离焰天那边……你不回去一趟吗?”
林清昼脚步微顿,而后轻轻摇了摇头:
“为时尚早,待我此行归来……再去不迟。”
说罢,他周身青辉流转,身影渐渐淡去,最终化作一缕澄澈青光,穿出殿门,没入太虚深处。
林曦和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
殿外,天光正好。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迈步向殿外走去。
玉简在袖中微微发热,那三个孩子的面容在脑海中一一浮现。
他要去亲自去观察一番,家中下一代的天赋性情。
………………
太虚无垠,幽暗寂静。
林清昼化为青光,在虚无中静静穿行。
他负手立于青光之中,任由遁光自行向前,心神却沉入深处。
赵珩之事,他确实不在意。
一个刚刚筑基的牡火修士,便是赵帝转世,又能如何?
他在意的,是赵珩身后的那道目光。
厥阴。
无论是当年梦鹿岛之事,还是后来西海之行,厥阴一脉对他的态度,始终暧昧不明。
说敌视,他们确实出手过。
说死敌,又似乎差了几分火候。
那些魔修的行事,总透着一股试探的意味——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无论他作何选择,倘若毂聂真人以『长明阶』证得离火之余,必然会使得天光离乱,明阳走脱。
介时如今便已显现失衡之态的阴阳必然会更加明显。
无论如何,【净世】都是青木一道的核心所在,远比太簇真君后天赋予的【噬阳】更为关键。
林清昼身边青光流转。
毂聂师祖那番话,确实让他心动。
若能成事,便可得青阳果位最大限度的认可,将来证道之时,必然顺畅许多,证道之后,也会有诸般功绩加身。
可问题是……
他真的需要吗?
那位师祖身处离火之巅,对明阳与离火关系的了解自然远胜于他。
可青木与明阳之间的关系,远非简单的“相近”二字可以概括。
青木秉承明阳而生,这是不争的事实。
可青木的本源,除了明阳外,甲木显然更为重要,否则如今便不该是七木,而是四阳。
青帝空证青木之时,又是从何处证得?
那些古老典籍中未曾记载的岁月,那些被刻意抹去的痕迹……
林清昼垂下眼帘,思绪流转。
青帝净世,斩牝水、艮土二魔,涤荡世间,故而青木有净世之效。
太簇反噬明阳,汲取天光,故而青木有噬阳之能。
果位的意向,会随着真君的行为而改变。
可青木最初的意向,又是什么?
青木既是空证,那青帝在证得青木之前,又是哪一道的真君?
他翻阅无数典籍,寻遍各处古迹,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史书无载,道统无传,世间了无痕迹。
仿佛那位仙君证道之前的一切,都被某种伟力彻底抹去。
这其间必然有异,而他此番前往广寒,便是要问个清楚。
广寒宫作为三阴与寒炁之源,昔年四象天中四位仙人唯一存世的道统,必然知晓许多外界无从得知的隐秘。
尤其是……关于那位青帝的。
林清昼抬眸,望向太虚深处。
前方,极远极远之处,隐隐有一点银白的光芒在闪烁。
那光芒清冷如霜,皎洁似雪,隔着无尽太虚,都能感受到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是极北的方向。
寒炁的源头。
广寒宫的所在。
他收回目光,周身青辉流转,遁速骤然加快,澄澈青光在无垠幽暗中划出一道轨迹,向着极北之地遁去。
………………
东海,绛霜岛。
主殿之内,寒气如霜雾。
林清鹤盘坐于云床之上,双目微阖,周身雪花纷飞,在他身周三尺之地缓缓回旋。
他成就紫府,至今已近二十年。
十余年间,丹药源源不断,灵物不曾或缺,又有绛霜岛这等寒炁浓郁之地为道场,修行之顺遂,远超当年在沂州时的预料。
第一道神通『绛雪霖』,已然趋近圆满。
那雪花便是明证,神通初成时,雪花虚浮,飘忽不定,稍远些便自行消散。
而如今,这些雪花已能凝实如冰晶,在他身周盘旋往复,吞吐之间,寒意内敛而不外泄,正是神通大成的征兆。
林清鹤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掌心之上,一朵六出雪花正缓缓旋转,边缘泛着淡淡的银蓝色光泽。
他轻轻握拳,那雪花便化作一缕寒气,没入体内。
『绛雪霖』圆满之日不远,届时便可着手准备第二道神通。
可问题便在于……这第二神通的选择上。
林清鹤垂下眼帘,从袖中取出一卷玉简。
那玉简通体莹白,边缘以银丝勾勒出繁复的冰纹,正是寒炁一道的功法——《天雪孤峰经》。
寒炁之道,源远流长。
如今寒炁共有七道仙基——五道为正朔寒炁本源神通,乃寒炁所固有的根本之道。
另外两道,则为霜华真君所留,是那位真君证道后补入寒炁体系的旁支。
他如今已以『绛雪霖』为核心神通证得紫府,踏入了寒炁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