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雪霖』乃是暮寒一脉的神通,霜华真君所留。
若第二道神通再修行『冻醪初』,同样是暮寒一脉的神通,那他将来便很难再转换道途,必然要在暮寒一道深耕下去,直至最终。
林清鹤沉默良久,目光落在那卷玉简之上。
『天欲雪』。
此乃《天雪孤峰经》中记载的神通,位列寒炁七道仙基之中,属正朔寒炁本源神通。
“欲雪未雪之时,寒炁不重,霜华未凝,天光微暗,万物静默。”
这是功法中对『天欲雪』的描述。
此神通介于寒与未寒之间,既可承接本源寒炁,亦可承接暮寒一脉,算是过渡之选,不偏不倚,留有余地。
林清鹤轻轻叹了口气。
林清昼与他相商多次,他也知晓兄长的意思。
那只名为【冰曌】的冰凤,与他之间有着难以分割的联系。
那自他筑基之时便已结下的缘分,这些年随着他修为日深,那联系也愈发清晰。
他能感应到冰曌的所在,桐仪林中,冰川深处,那只冰凤正在沉睡。
林清鹤曾与林清昼深谈过此事,兄长说得直白,若能熬到冰曌证道,届时凭借这层联系,便是不为余位,也可为一侍神。
侍神者,亦有神丹之称,位在紫府之上,虽不及余位,却也是无数修士求而不得的机缘。
林清鹤知道这是兄长为他思虑深远,虽他不愿攀附,但也顺从兄长,『天欲雪』便是他的选择。
此神通不偏不倚,留给将来足够的余地。
林清鹤将玉简收入袖中,正要闭目调息,忽然之间,他神色一凝。
林清鹤起身,一步踏出,已至殿外。
绛霜岛上空,原本晴朗的天色此刻已变了模样。
层层玄黄之气自太虚深处涌来,如潮水般翻涌不息,将整座岛屿重重笼罩。
那玄黄之气色呈昏暝,内里隐隐有灾劫之象沉浮,时如黑云压城,时如黄雾漫天,诡谲难测。
林清鹤眉头深皱。
又是他。
自那日在群岛相遇之后,这位邃炁紫府便时常上门,也不攻打,也不叫阵,只是每隔一段时日,便用邃炁将绛霜岛重重笼罩。
那些玄黄之气弥漫在岛屿四周,虽不伤人,却隔绝了内外往来。
岛上的凡人修士人心惶惶,不知何时便会大难临头。
原本往来频繁的商船,如今远远见了绛霜岛外的玄黄雾气,便绕道而行,不敢靠近。
东海的贸易,占了林氏收入的四成。
林清鹤岂能眼睁睁看着它一日日停运?
他忍了许久,林清昼曾特意嘱咐过他,明哲保身,不可冲动。
将来林氏若有大劫加身,他必然是唯一有望复兴之人。
但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何况剑修。
他已再三忍让,若再退避,将来这邃炁紫府岂不是要骑到头上来?
便是他不为自己想,也要为林氏在东海的基业想。
林清鹤深吸一口气,周身雪花纷飞。
下一刻,他化作一道雪光,依托着【绛雪还阳大阵】,在重重邃炁之中穿行。
那些玄黄之气感应到他的气息,纷纷涌来,试图将他困住。
可雪光灵动,在雾气之中左冲右突,最终穿透层层迷雾,来到岛屿边缘。
雾气之中,一道灰蒙蒙的身影静立。
那身影被层层玄黄之气笼罩,周身灾劫之气沉浮不定,玄黄之间隐约可见点点晦暗的星光明灭。
林清鹤在他身前数丈之处停下,周身雪花纷飞,面色冷峻。
“劾障,你我无冤无仇,不去护持赵帝,整日来我这作甚?”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寒意,在玄黄雾气之中回荡。
劾障真人闻言,笑了笑。
那笑声从玄黄雾气之中传出,沙哑低沉。
“款冬道友误会了。”
雾气翻涌,那道灰蒙蒙的身影渐渐清晰。劾障真人从雾气之中走出,现出身形。
他生得清瘦,面容寻常,唯有一双眼睛浑浊如黄玉,正望着林清鹤。
“我之所以来此,是为了与道友做一桩生意。”
他伸出手。
那手枯瘦如柴,肤色呈浅浅的灰黄,仿佛久病未愈之人。
手掌摊开,一道青光自他掌心浮现。
那是一朵青莲。
莲台约莫巴掌大小,通体呈浅浅的翠青色,瓣瓣舒展,清净无瑕。
莲台在滚滚劫气之中岿然不动,周身流转着淡淡的净世之光,将周遭的玄黄雾气尽数排开。
——【净世青莲】。
林清鹤眉头一皱,此物他自然认得。
一如太阴一道的【太阴月华】,寒炁一道的【岁冬寒炁】,而青木一道,最有名的便是这【净世青莲】。
虽未必是此道最珍贵的灵物,却绝对是名声最响、最为人所知的那一道。
兄长林清昼,便是以【净世青莲】为基,打造了一方上品灵印。
劾障真人见林清鹤目光落在那青莲之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另一只手抬起,轻轻一挥。
莲台之中,忽有一道乌黑色的火焰升腾而起。
那火焰色泽深沉如墨,焰心却隐隐透着暗红,它一出现,便将周围的玄黄劫气点燃,种种恶欲在其中显现——贪婪、嗔怒、愚痴、傲慢、怀疑……
那些恶欲在火焰之中翻涌,最终化为虚无。
“此乃【天欲鵆火】。”
劾障真人声音平静。
“乃是『并火』一道的紫府灵火,威能惊人,有灼烧恶念、化劫去灾之效。我难以控制,必须以青莲收束,才能收容。”
他顿了顿,那双混黄的眼眸看向林清鹤:
“留在手中也是浪费,不如换与贵族。”
林清鹤沉默片刻,抬眸看向他:
“你想要什么。”
劾障真人闻言,面上笑意更深。
他收回手,任由那青莲与乌火悬浮于身前,缓缓道:
“不求别的,只要那方双栖屿。”
他哑笑一声,补充道:
“此地适修而不宜居,想来贵族也不会看上,不如换与我。”
林清鹤眉头微皱。
双栖屿——那是兄长林清昼的收获,也是太叔公林曦和前不久闭关之地。
岛屿上有一座完整的紫府大阵,【鹣鲽艮止观潮大阵】,以水德与土德灵物为基铸成,品阶不低。
唯一可惜的,便是岛上土质细软,种不出田地,不适合凡人居住,否则林氏也不会只将其当作一处闲地。
林清鹤看向劾障真人,淡淡道:
“我家莫说并火,便是火德紫府修士也无。何况【天欲鵆火】纵然珍贵,但相较【鹣鲽艮止观潮大阵】,仍旧差了不少。”
纵然【天欲鵆火】珍贵,但【鹣鲽艮止观潮大阵】乃是用了至少四道紫府灵物,又由紫府阵师花费十余年的功法打造而成,价值自然更胜几分。
劾障真人闻言,笑容不变。
“这我自然知晓。”
他抬手一指那朵青莲:
“便是这【净世青莲】,也会一并交予贵族。”
林清鹤目光微动。
一道青莲,一道并火灵物,换一座无人问津的岛屿……
若单论灵物价值,倒也不算亏,何况【净世青莲】对如今的兄长而言,必然有所重用。
可问题是……
他抬眸看向劾障真人,目光平静如水:
“此事我说了不算,还需龙属同意,何况双栖屿是兄长的收获,我岂能代为交易?”
东海,是龙属的东海。
任何一处岛屿的归属,都绕不过龙宫。
劾障真人闻言,笑了笑。
“不妨事。”
他收回手,任由那青莲与乌火悬浮于身前,缓缓道:
“龙属这边……我自会去交谈,大真人那里,道友去问便可。”
他那双混黄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深意:
“此地是为王炳尊换得,而非蚀月,道友不必如防大敌。”
说罢,他周身玄黄之气翻涌。
那道灰蒙蒙的身影渐渐淡去,最终化作滚滚劫气,消散在太虚之中,绛霜岛上空,复归清明。
………………
极北之地,北海尽头。
天地在此收束为一片浩渺无垠的纯白。
举目望去,不见边际的冰川如巨龙伏卧,绵延至视野穷尽处。
冰层不知积压了多少万年,表面覆盖着终年不化的新雪。
此处已近世间极北,灵气稀薄如雾,太虚亦大片断裂、坍缩,形成天然禁域,故而此地只能行走现世。
林清昼踏雪而行,纵然他全速遁行,也行了将近一月,才来到此地。
极北之地,终年覆雪,月华永驻。
举目望去,冰川巍峨如巨城,雪丘起伏如浪涛,天地之间唯有风声呼啸。
林清昼手持令牌,走在冰川之上。
那令牌不过三寸见方,通体以千年寒玉雕成,触之冰凉,却不觉刺骨。
正面阴刻一弯弦月,背面则是繁复的冰纹,正是当年晴雪真人所予他的信物。
他曾经来过此地一次,故而轻车熟路。
那时他尚是紫府中期,为求参紫之机与一道承诺,千里迢迢来此拜谒。
如今再来,已是紫府后期的大真人,距离那道门槛不过一步之遥。
他一路静静观赏雪景。
广寒宫乃三阴正统,出过不少三阴与寒炁一道的真君,便是仙人,亦出过数位。
如今虽然诸位仙人与真君走的走,陨的陨,但底蕴仍是当世顶尖。
传闻玄月天中有仙器镇压,那件仙器自上古便存,历经万劫而不朽,镇压着广寒一脉的气运。
林清昼行不多时,手中令牌忽然微微一颤。
那弯月刻痕骤然亮起,银白色的光芒如流水般自令牌中涌出,在他掌心汇聚成一小团清辉。
紧接着,漫天清冷的月华仿佛受了感应,纷纷向着令牌汇聚而来,在他身前凝成一道朦胧的光幕。
光幕荡漾如水,一道身影自其中缓步踏出。
那是一名女子,面容清雅如水中月影,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唇色浅樱,肤色白皙近乎透明。
她周身少阴之气弥漫,那气息清冷如霜,皎洁似雪。
她手中执着一柄素白绸面的油纸伞,伞骨以湘竹制成,伞面之上,隐约可见几笔墨痕勾勒的梅枝,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晴雪真人立于月华之中,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望向林清昼,微微颔首,轻声道:
“太清道友……久违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泠悦耳,在寂静的雪原上轻轻回荡。
“还请往玄月天一观。”
林清昼闻言,微微一笑,拱手道:
“有劳真人引路。”
晴雪真人微微侧身,手中油纸伞轻轻一转。
伞面之上,那几笔墨痕勾勒的梅枝骤然活了过来,化作漫天梅花虚影,纷纷扬扬,飘落而下。
那些梅花落在雪地上,便化作点点银光,铺成一条通往月华深处的小径。
她踏着那条小径向前行去,步履轻盈如云,裙摆在雪地上轻轻拂过,却不沾染半点霜雪。
林清昼抬步跟上。
身后,那漫天梅花虚影渐渐消散,那条银光铺就的小径也随之隐去。
雪原复归寂静,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向着月华深处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