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昼微微侧首,直视着眼前这位赤发赤须的师祖,并未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毂聂真人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起手,指向自己周身那若隐若现的明阳光晕,苍老的声音在洞窟中回荡:
“你应当发觉了……我身上的明阳之光。”
林清昼微微颔首,目光在那流转的光晕上停留片刻,缓缓吐出三个字:
“『长明阶』。”
毂聂真人显然未曾想到,林清昼仅仅只是隔着虚影看了一眼,便看穿了他最后一道神通的所在,故而话语一窒。
那双赤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但他本就没打算隐瞒此事,因而只笑着点了点头,倒也不恼,只问道:
“那你可知,宗内离火功法齐全,我为何要修行明阳?”
林清昼眸光微动。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此前真君久久未归,果位不在,余位难求……”
他抬眸看向毂聂真人:
“莫非师祖准备走明阳之闰,以求明阳【上曜】之位?”
毂聂真人摇了摇头。
“真君未归之时,纵然此处有金丹大阵与法宝镇压,我也不敢对外多说一字,亦恐阻你前程。”
他看向林清昼,一字一句道:
“你应知晓,『长明阶』乃明阳一道的术神通。所谓帝者体天则地,臣者恭以仰之。为臣有制夷、铨选、平乱、承明之功,以昭明天书,谒见帝王,正合余位为臣之道。”
他深吸一口气,那双赤红的眼眸中,此刻只有一片沉凝:
“我将以长明阶为梯,求金问道,以求离火【长明】余位!”
林清昼闻言,深深看了毂聂真人一眼。
古时明阳在天朝鼎盛之时,曾有一道神通,名为『帝观元』。
如今明阳帝君之位不复,许多明阳意向与神通亦随之改变——帝君之位归了紫炁,君父之征复归牡火。
如今的『长明阶』,便是由『帝观元』衍化而来。
虽说如此……
林清昼心念闪过。
明阳本就因太簇真君反噬而伤了元气,失了诸多意向。
如今若是毂聂真人以明阳『长阶』为梯,登临离火余位,必然会使得明阳天光走脱,带走种种余泽。
对于如今本就元气大伤的明阳真君而言,必然是雪上加霜。
他抬眸看向毂聂真人。
所以让自己修行噬阳一脉的意思……便是让他来补上最后一刀。
毂聂真人见他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便知他已猜到几分。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清昼,缓缓开口:
“三个月。”
“三个月后,南明真君便会从天外返归。介时,我亦会求金。”
他顿了顿,那双赤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我若成,你便可将最后一道仙基散功重修,我若是不成……你亦可照着如今的路子继续走下去。”
他看向林清昼,目光逐渐温和下来,那灼灼的锋芒敛去:
“你是我赤寰宗人,故而我才会与你谈论这些,并无逼迫之意。”
“我若成道,明阳必然元气大伤。你顺势登位,便可顺着太簇真君此前的框架,噬阳而生。”
他苍声道:
“介时,不但执位之劫不攻自破,亦会取得诸多功绩。”
“真君之后,若想晋位,便必然会侵吞他道意向,想要与世无争……难之又难。”
“吞噬明阳带来的功绩,足够你受益无穷。这等功绩若是在金丹后期时取得,哪怕凭之登临道胎……亦非不可能。”
他深深看着林清昼:
“如今你将初临金丹,便有这等机会,我实不忍看你错过。”
林清昼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
毂聂真人见他沉默,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
“我亦非全无私心。”
他坦然地看向林清昼:
“你获得的好处自然无穷,但我也可解了后顾之忧。”
“南明祖师未必能回归多久,将来多半还是要去往天外。逸阳真君毕竟是果位真君,我践明阳而登临离火,必然带走诸多意向,将其得罪。”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将来若是演一出君讨逆臣,收复失地的戏码……我未必能扛住,故而,需要早做打算。”
林清昼没有立刻作答,只是静静看着眼前这位赤发赤须的老者。
良久,毂聂真人收回目光,微微一叹。
“你也不必太过为难。”
他看向林清昼:
“选择权在你身上,三月后,我若是不成,一切也不过水月镜花。我若成了,便自会庇佑于你。无论是你选择哪个道途,我皆会全力以赴。”
他苍老的声音中透着几分疲惫:
“回去吧。”
“待真君复归之日……你若有心,亦可前去与南明祖师见上一面。”
说罢,毂聂真人的身形开始渐渐淡去。
那高大的虚影越来越浅,越来越淡,最终化作点点赤金光尘,消散在漫天的离火与明阳之中。
林清昼立于火池之畔,静静望着那道消散的虚影。
他整了整衣冠,向着火池郑重一揖,躬身行了一礼。
直起身时,那双青瞳之中,已是一片沉静。
周身青辉流转,那道颀长的青色身影渐渐淡去,穿透层层岩壁,消散在漫天离火之中。
………………
岘化涧,太虚。
凌栩真人立于幽暗之中,周身水蓝光华流转,静静望着那道自虚无中踏出的青色身影。
“见完了?”
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林清昼微微颔首,行至她身前,拱手一礼:
“多谢师尊引见。”
凌栩真人看着他,目光在他面上停留片刻,却什么也没问。
她只是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淡淡:
“去吧。”
林清昼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周身青辉流转,那道颀长的青色身影渐渐淡去,化作一缕澄澈青光,没入太虚深处,向着北方悠然遁去。
太虚无垠,亘古幽暗。
林清昼化为青光,在虚无中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