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绛霜岛。
林清鹤负剑而立,双手抱胸,俯瞰下方群岛。
群岛之间,一座简陋的木石高台搭在渔村中央,台上站着个灰衣少年。
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年纪,面容还带着几分稚气,此刻却被众人簇拥着,面上满是腼腆与无措。
村民们争先恐后地拍着他的肩膀,往他怀里塞干鱼和贝壳,粗粝的笑声在海风中飘荡。
林清鹤神色平静。
他观察这名少年已久。
李永昌,出身这座无名渔村的渔家子,数年前被一位游方散修随手收入门下,传了半部《离火真诀》。
那散修早已不知所踪,这少年却凭着半部残诀,硬是修到了练气三层。
他身上有命数。
虽不浓郁,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近十年来,东海这等身负命数的散修不在少数,各类古迹也随之浮现。
林清鹤送回家中的那卷《承明青华经》,便是在一处七年前显露的海底遗迹中寻来的。
只是这名少年也好,其余几位也罢,身上的命数虽有,却不够浓郁。
依照命理之学,多半是与某位真正的命数子产生过接触或牵连,从而分润了一丝余泽。
这种情况并不少见。
让林清鹤如此关注的,是另一件事——据他观察,这几位命数在身的少年少女,言语中都曾提及同一个人。
“炳尊哥”。
一位牡火修士。
那位牡火修士年岁必然不大,多半在筑基期。
而林清鹤之所以如此上心,是因为林清昼的嘱托——若东海出现牡火或牝水一道的命数在身之人,要多多关注。
这些年间,他辗转于这些分润命数者之间,循着一条又一条蛛丝马迹,寻找那位牡火修士的所在。
如今,终于有了苗头。
下方之所以这般热闹,是因为前段时日一伙水妖侵袭群岛。
那些半人半鱼的妖物趁着夜色上岸,见人就杀,见屋就烧。
村民们四散奔逃,哭喊声震天。李永昌提着一柄生锈的铁剑冲出去,以一敌十,浑身浴血,眼看就要命丧当场。
便在那时,他体内忽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
那力量呈赤金色,炽烈如熔岩奔涌,将那头领模样的妖物从头到脚烧成焦炭,其余水妖群龙无首,四散而逃。
李永昌被众人视为英雄,抬着在岛上绕了三圈。
这些凡人与下修懵懂,但林清鹤自然知晓那力量的来历。
前几日荧惑大亮,离火复归,天下修行离火的修士皆在同一时刻感应到了悸动,得了极大加持。
这少年恰逢其会,借着这股天地之威斩杀了敌首。
但巧合本身,便是运道。
能在这种关头蹭上涉及真君的天地异象,可见这少年身上确有几分福缘。
而作为源头的那个牡火修士,身上命数之浓郁,可想而知。
林清鹤抬眼望向海天相接之处。
东海素有三仙山隐于雾中的传说——蓬莱、方丈、瀛洲。
若非兄长嘱托,他多半会以为那位牡火修士是蓬莱传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之所以在此守候,是因为听李永昌说,那位“炳尊哥”会来群岛。
前几日他便察觉那群水妖对群岛虎视眈眈,算算时日,正好与王炳尊到来的日子重合。
届时王炳尊出手护持群岛,赢得众人拥护,这符合命数子的一贯路线,林清鹤觉得合理,便一直在此处守着。
可直到两日后的此刻,王炳尊仍未现身。
李永昌却依旧笃定,不时向海面张望,口中念叨着“炳尊哥说好近日会来的”。
林清鹤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忽然,他神色一凝。
极远处的海面上,一道光芒正悄然亮起。
那光芒色橘黄,内里朦胧,若隐若现。
牡火。
林清鹤目光一闪,周身雪花纷飞,下一刻,已落在海边太虚之上。
那道光芒越来越近。
待到离岸边不过数里,他终于看清了光芒中的身影。
一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面容俊朗,身材魁梧。
他负手立于海面之上,周身牡火流转,仿佛闲庭信步。
那少年身上,竟无丝毫命数外显。
若非亲眼见到那牡火之光,林清鹤甚至会以为他只是个寻常渔家子。
“难怪这些年一直未曾发觉……”
林清鹤若有所思。
他原以为身负牡火命数之人,会走君父之道,收拢人心,立国称帝,于乱世中开创一代基业,这是牡火命数最常见的走向。
可眼前这个少年……
他身上的命数为他安排的结局,竟是复仇。
短短数息之间,林清鹤已看透了许多。
前日若非离火复归,这片群岛今日多半已是一片血海。
真君之事,命数不可测,今日这般模样,显然不在命数安排之中。
林清鹤收回目光,手中寒气凝聚,化为一枚冰晶刻印。
他正要抬手将那刻印打入王炳尊体内,以便日后探查——
忽然,他神色一凝。
周身【幽阙寒蝉隐】骤然运转!
下一刻,他的身形化作漫天雪花四散飘落,一道阴损至极的神通擦着他方才站立之处掠过,轰入海中,炸起滔天巨浪。
林清鹤的身形在十丈外重新凝聚,眉头微皱,侧身望去。
一道灰蒙蒙的身影立于半空之中。
那身影被层层玄黄之气笼罩,看不出男女,分不清老少。
周身灾劫之气沉浮不定,时如黑云压城,时如黄雾漫天,诡谲难测。
玄黄之间,隐约可见点点晦暗的星光明灭。
“『邃炁』……”
林清鹤认出了对方的道统。
邃炁,十二炁太始魔道之魁首,其意在于“阻”——阻道之劫,成道之难。
这道统如今极为少见,他还是第一次遇到修行此道的紫府修士。
至于对方攻击他的原因……
林清鹤看了一眼下方那个正与李永昌相拥而笑的少年,群岛上如今雾气朦胧,显然被邃炁隔绝了视线,看不到这里如今紫府交手的情况,心中已然明白。
护道人。
他肯定了兄长的猜测。
“当真是赵帝转世之身……”
赵珩转世之说并非秘密,林清昼让他追查,便是为此。
如今终于寻到了正主。
林清鹤收回目光,周身雪花纷飞,正要化光遁去——
“哼。”
那玄黄雾气之中传来一声冷哼,冷冽如九幽之风。
下一刻,神通运转!
『代行妨』!
霎时间,那邃炁真人周身滚滚的玄黄之气骤然沸腾,中心处竟有朦胧的牡火喷涌而出!
林清鹤面色不变,只从身后缓缓拔出剑来。
霜阳剑出鞘的刹那,天地之间骤然一冷。
『绛雪霖』
剑尖轻点,漫天霜雪自虚无中洒落。
那雪花色呈莹白,边缘泛着淡淡的月华清辉,每一片都凝结着寒炁最精纯的意象——冰封万物而不争,凝结宙光而不语。
它们纷纷扬扬,飘飘洒洒,向着那团玄黄与牡火交织的混沌飘落而去。
雪花触及玄黄之气的刹那——
滋滋滋!
牡火炽烈,焚尽万物。
那雪花在牡火的灼烧下纷纷消融,化作一缕缕白汽升腾而起,赤金色的火焰如同贪婪的巨兽,将寒炁的精华一一吞噬。
林清鹤眼中却无半分波澜。
他自然听说过『代行妨』的威能,邃炁核心神通之一,能拟化克制对手的道统。
牡火有化寒为热之效,天生克制寒炁。
对方以牡火对寒炁,正是以己之长,攻敌之短。
但他丝毫不慌。
以他观之,对方不过是个紫府初期,二神通在身的修士,只比他多了一道神通。
而他刚刚渡过紫府之劫、成就神通不久,身上灾劫业力正处于最低之时。
邃炁虽令人心悸,却也有其软肋。
邃炁修士代天阻道,最善引动劫雷、勾连灾殃。
可对上一个刚刚渡劫、灾劫之气近乎于无的一神通修士,『代行妨』再强,也要化去三分威能。
何况——
林清鹤从怀中取出一枚银镜。
那镜子约莫巴掌大小,通体以千年寒玉雕成,镜面平滑如冰,边缘镌刻着密密麻麻的月华纹路。
镜身刚一出现,便有一道冰魄之光冲天而起!
【玄阴寒魄鉴】
此乃林氏用兑金灵器与丹霞永命仙桃与李氏换来的寒炁上品灵器,威能极高。
镜面之上,一轮残月虚影缓缓浮现,洒落漫天冰魄。
那月华呈淡淡的银蓝色,清冷如霜,皎洁似雪,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冻结成琉璃,它与那道从玄黄雾气中激射而来的牡火正面撞上。
轰!!!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虚空中炸开,一时之间,天地之间满是支离破碎之声——如利刃撞了瓷窟,如玉磬碎了满地,清脆刺耳,摄人心魄。
冰魄在牡火的灼烧下节节败退,那朦胧的橘红色火焰如潮水般涌来,将银蓝色的光辉一寸寸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