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鹤不得不退出一步。
他手腕一翻,又一道灵光自袖中飞出。
【蕴云灵珠】
此乃林清昼突破紫府后期之后留给他的牝水灵器。
那灵珠拳头大小,通体浑圆,呈乳白色,如同凝聚了月华与晨露,内里仿佛蕴藏着一片未曾降下的雨云,又似深谷中未曾流淌的幽泉。
灵珠方一出现,便降下漫天云露。
那云露色呈浅碧,细密如雾,轻柔似梦,带着牝水特有的柔善与包容。
牝水与牡火相对,谿谷低洼纳污,性柔善藏,正是克制牡火的绝佳之物。
云露洒落之处,橘红色的牡火如遇天敌,纷纷熄灭。
玄黄雾气剧烈翻涌,那道灰蒙蒙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林清鹤正要借机遁去,忽然之间,那邃炁真人的掩盖外貌的迷雾散去,唇齿微动。
咒语声亦随之响起。
那声音古老沧桑,重重叠叠,仿佛来自天地初开之前的混沌,又似来自万劫之后的末日。
每一个音节都沉重如山,压在林清鹤神魂之上,让他心神微颤。
那邃炁真人的眸子微微一眨。
那双眼睛便化为了纯粹的玄黄之色,直勾勾地望着林清鹤。
『闇天殃』
大星昨夜陨如火,黄云闇闇天为低。
闇者,晦暗也。
刹那间,林清鹤只觉得天地之间所有的光彩都在褪去。
海水的碧蓝,天空的澄青,雪花的莹白,云露的浅碧,所有的颜色都在飞速消逝,被一片昏沉的玄黄之色吞噬殆尽。
两耳之中骤然尖锐起来,那尖锐如金针贯脑,如冰锥刺心。
眼前仿佛有一束金环接连砸下,每砸一下,神魂便震颤一次。
那金环越砸越近,越砸越重——
砰!砰!砰!
林清鹤眼前骤然一白!
那股祸乱之力如潮水般涌入脑海,试图冲溃他的神智,让他沉入永恒的昏沉与混沌。
四肢百骸之中有无数邃炁在涌动,它们钻入经脉,渗入血肉,试图在他体内生根发芽,化为永恒的灾殃。
林清鹤却丝毫不慌。
他左手手腕上,一枚碧蓝玉镯骤然亮起。
【湛露清溪镯】
此乃芮姬被兄长林清昼诛杀于梦鹿岛后,所遗留的上品灵器,以千年寒玉为胎,以九幽清泉为髓,有护持清明、化解冲击之效。
玉镯亮起的刹那,一股清凉之意自腕间涌入体内,顺着经脉逆流而上,直冲脑海。
那股清凉所过之处,涌入脑海的祸乱之力如积雪遇阳,纷纷消融。
与此同时,四肢百骸之中涌动的邃炁也被这股清凉之意涤荡干净,一丝不剩。
林清鹤睁开眼。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如霜雪,不见半分昏沉。
他周身灾劫之气本就少之又少,又自小与心魔为伴,对这类攻击神智的神通天然便有极强的抗性。
『闇天殃』虽强,在他面前却发挥不出几成威能。
只是短短一瞬,那昏沉便被化解干净。
那邃炁真人显然未曾料到他能将神通化解得如此之快。
玄黄雾气之中,那双玄黄色的眸子闪过一丝明显的惊愕。
后续几道术法本已蓄势待发,此刻却因林清鹤提前脱离而纷纷落空。
林清鹤趁此机会,将体内中残存的邃炁尽数化去。
纵然他有诸多上品灵器护身,未必不敌对方,但也不愿再与对方纠缠。
既是赵珩转世之身的护道人,对方的身份已不言而喻。
他手中霜阳剑白光一闪。
下一刻,他化作一道雪光,依托着剑元,瞬间远去。
那雪光在太虚中拖出长长的轨迹,莹白如霜,皎洁似月。
那邃炁真人立于原处,玄黄雾气翻涌不息,望着那道雪光消失的方向,思虑再三,还是未再追上,默默化为灾气,消散在太虚之中。
………………
北海,岘化涧。
林清昼跟着凌栩真人,走在山体之间。
此地两侧岩壁斑驳,苔痕累累,脚下溪流纵横交错,将整座山腹切割成无数幽深的峡涧。
水声潺潺,寒气扑面,显然是渌水与癸水修士最喜的环境。
“师祖他……就在此处闭关?”
林清昼略感诧异。
毂聂真人无论怎么论,都是离火一道的大修士,在此地闭关,便如青木修士置身金铁之地,虽说不至于伤及根本,却必然事倍功半。
凌栩真人摇了摇头,暂未解释,只向前行去。
二人沿着一条蜿蜒的涧流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一处山谷静静卧于群山环抱之中。
谷中地势平坦,地上密密麻麻镌刻着繁复的阵纹。
那些阵纹色呈赤金,流转着淡淡的离火辉光,在渌水弥漫的山腹中显得格外突兀,却又隐隐自成一方天地,将周遭的水汽尽数隔绝在外。
凌栩真人在阵前站定,侧身看向林清昼,微微颔首。
下一刻,她抬手轻点。
阵纹骤然亮起!
那赤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将二人身形吞没。
天旋地转。
林清昼只觉得周身一轻,再睁眼时,眼前景象已截然不同。
四周的气息忽然变得灼热。
那股热浪扑面而来,带着离火的炽烈。
林清昼侧身看去,只见四周到处是赤红的岩壁,岩缝间有熔岩缓缓流淌,将整座洞窟映得一片通红。
一座巨大的火池横亘于前。
那火池方圆数十丈,池中岩浆翻涌不息,火池上方,一道老者的虚影缓缓浮现。
那老者赤发赤须,身形高大,穿着一袭火红色的道袍,立于火池之上,离火与明阳交织的光晕在他身后铺展开来,苍老的面容上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
林清昼上前一步,郑重躬身,行了赤寰宗的弟子礼:
“弟子林清昼,见过师祖。”
毂聂真人看着他,苍声一笑,摆了摆手:
“身寿将近,故而只得用些手段延寿,让太清见笑了。”
他的声音苍老却洪亮,在这灼热的洞窟中回荡,带着几分自嘲,却并无半分悲戚。
林清昼直起身来,摇了摇头,目光在四周那浓郁的离火与明阳光晕上扫过,眉头微微一凝:
“师祖哪里话。只是……此地为何会有如此重的明阳之光?”
此言一出,毂聂真人那双赤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看着林清昼,片刻后,目光越过他,落向他身后那道静立的身影。
凌栩真人微微颔首:
“弟子告退。”
说罢,周身水光流转,那道水蓝色的身影渐渐淡去,化作一缕清流,消散在灼热的空气之中。
洞窟内复归寂静。
毂聂真人收回目光,落在林清昼身上。
那双赤红的眼眸中,方才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前所未有的郑重。
“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苍老的沙哑:
“倘若你觉得冒犯,大可一走了之,老夫以道心起誓,绝不会有半分异议。”
林清昼神色不动,只微微抬眸,对上那双赤红的眼眸。
他没有立刻作答,只是沉默片刻,而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师祖但说无妨。”
毂聂真人看着他,目光在他周身那流转的青阳辉光上停留。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清昼。
那双赤红的眼眸中,映着翻涌的岩浆,也映着那道颀长的青色身影。
他的声音低沉,一字一句,缓缓道出:
“此前是真君不在,我怕阻你前程,才一直只字不提。”
他顿了顿,那双赤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你修行青木,与明阳相近。以你的天资与道行,自能看出,明阳对你这青阳一道的态度——说不上亲近,却也算不上疏远。不阻不助,不冷不热,恰如这些年的明阳真君。”
林清昼静静听着,没有插言。
毂聂真人继续道:
“可你可知,明阳为何是这般态度?”
他自问自答,苍老的声音在洞窟中回荡:
“因为明阳在等。”
“等什么?”
“等你的选择。”
毂聂真人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青阳一道,自太簇真君之后,便有了两条路,一条承沐阳光,受其滋养,借其辉光,成其生发。”
“另一条……”
“以青木之身,噬明阳之光,这条路凶险,却更合如今青阳果位的性情,也更能让青阳果位满意。”
林清昼眸光微动。
毂聂真人看着他的反应,轻轻叹了口气:
“可你偏偏选了前一条。”
林清昼沉默片刻,而后缓缓道:
“师祖之意,是让我改弦更张,修行噬阳一脉?”
毂聂真人神色郑重。
他直视着林清昼的双眼,那双赤红的眼眸中,此刻只有一片沉凝:
“不错,我想请你……散去如今的仙基,重新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