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福地,晋衡山。
观星台高踞山巅,四野寂然。
林清昼一袭青衣,负手立于台上。
夜风拂过,他抬眸望向天际。
前日荧惑夜间大亮,天下离火震动。
不止是离火,那些修行离火一道的修士,无论修为高低,皆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悸动。
有人在极远之地,触碰了离火的根本。
这代表着什么,毫无疑问。
必然是那位五百年前便远遁天外的南明真君有了动作。
哪怕此时暂且未归,也必然在归途路上。
这自然是震动天下的大事。
在世人眼中,哪怕是林氏的眼中,也几乎从未想过南明真君还能回来。
自古以来,以种种借口前往天外的真君乃至仙人都不在少数,大多逐渐隐去,杳无音讯,少有归返之机。
但南明真君不同。
林清昼对此事……虽然也觉突然,但却并不意外。
倘若南明真君当真一去不回,也不至于将法宝留在林氏。
对果位真君而言,法宝亦是弥足珍贵之物,既留在林氏,便必然有所布局。
林清昼微微垂眸,思绪流转。
南明真君归返,对他而言,称不上坏事。
再怎么样,他也是赤寰宗的嫡系大真人。
他缓缓收回望向天际的目光,心神沉入体内。
升阳府中,青阳永昼。
那轮煌煌大日悬于府天正中,洒落无尽青辉。
大日之下,四道神通静静悬浮,在这四道神通之中,一道新的仙基已然成形。
那仙基色泽澄澈,光华和煦,正是青阳一道唯一的命神通——『祈青阳』。
数年之前,林清鹤在东海一处古迹之中,偶然寻得了一卷青木功法,《承明青华经》。
此乃青阳一道唯一纯粹的命神通,『祈青阳』,且性质偏向古时的『沐阳晖』。
承沐阳光,受其滋养,借其辉光,成其生发。
那是青帝时代的古法。
不必多说,这自然是明阳的态度。
他手上并非没有青阳一道的命神通传承,青鸾一族相赠的功法之中,亦有此道。
那一道,偏向的同样是『沐阳晖』。
虽说以青木之身噬明阳之光,更合如今青阳果位的性情。
但明阳真君的态度,显然是不愿见他走那一条路。
巽木真君亦然。
林清昼收回内视的目光。
他自然从善如流。
他的求金之法本就偏向于青木的原本性质,而非后天被太簇真君更改过的青木。
纵然修行噬阳一脉更能贴合如今的青木意向,能多得几分气象……
但正如他之前所虑,他已经不在乎一分两分的气象,只愿几位真君能够安稳。
待他成道之后……
林清昼抬眸,望向天际那颗如今已然复归沉寂的荧惑之星。
如今,他随时可以抬举第五道神通,踏入五法大全之境,成为当世金丹之下最为顶尖的存在。
那道门槛,已近在咫尺。
只需一念转动,便可跨过。
林清昼垂下眼帘,目光落向掌心那缕流转的青辉。
南明真君之事非同小可。
赤寰宗与南明真君的渊源……
他还需要去确认。
林清昼缓缓闭上双目。
周身青辉流转,那道颀长的身影渐渐淡去,最终化作一道澄澈青光,消散在观星台的无垠夜色之中。
只余夜风拂过,吹动栏杆上几片不知何时飘落的桑叶,轻轻打着旋儿,落向台下幽深的黑暗。
………………
北海,岘化涧。
此处立于北海极北之地,乃是一处绵延百里的山岭。
岭间峡涧纵横,泗水横流。
那水自山腹深处涌出,带着亘古不化的寒意,在乱石间蜿蜒穿行,遇崖则成飞瀑,落潭便作涡漩。
涧水奔流之声不绝于耳,却并不喧嚣,反而衬得这方天地愈发清寂。
山间有洞,洞口隐于一道飞瀑之后。
水帘如练,将内外隔成两重天地。
洞中别有洞天。
泉声叮咚,清泠入耳,那泉水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往何处去,只是日夜不停地流淌着,将整座洞府浸润在一片水汽之中。
一女子静坐岭中深处的一方青石之上,手持一杆青竹钓竿,正在垂钓。
说是垂钓,竿下却无钩无饵,只悬着一根细长的丝线,没入身侧一汪幽潭之中。
她肤色白皙如玉,墨发如瀑,未加簪饰,任由那一头青丝垂落至腰际。
水蓝色长裙如流云般托举着她,裙摆在潭水中轻轻飘荡,与那幽暗的水色融为一体。
她额间有一道湛蓝水纹印记,状若一滴垂落的清露,双目微阖,神色恬淡,整个人静坐于此,便似与这方山水融为一体,宛若神女临渊。
忽然,洞外有青光弥漫。
那光芒自天际垂落,穿透飞瀑水帘,在洞中映出一片澄澈的碧色。
女子眉间印记微微一颤,那双阖着的眼眸缓缓睁开。
眸光如水,清澈却幽深。
她轻轻一提鱼竿,丝线自潭中徐徐升起,末端竟缠着一根羽毛。
那羽毛不过寸许长短,通体呈浅灰色,绒毛细密柔软,在水光中泛着淡淡的银晕。
青光在洞中凝实,一道颀长的青色身影自碧光中踏出。
来人一袭青衫,面容俊朗,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整了整衣冠,向着那静坐的女子郑重拱手,躬身一礼:
“许久不见师尊,弟子清昼,问师尊安好。”
凌栩真人看着眼前这位弟子,那张清冷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而后低头看向竿上那根羽毛,微微一叹:
“沉绒羽……倒是个不错的筑基灵物。可惜太小了些,再养个几十年,或许能成气候。”
林清昼看了一眼那根羽毛,笑道:
“沉羽本就难寻,这般大小已是难得,恭喜师尊了。”
凌栩真人将那羽毛从丝线上取下,收入袖中。
而后将鱼竿搁在青石旁,起身招呼道:
“随我来吧。”
她转身向洞府深处行去,水蓝色长裙在石面上轻轻拂过。
林清昼微微颔首,抬步跟上。
洞府越往深处,泉声越是清晰。
叮咚之声不绝于耳,时如珠落玉盘,时如玉石相击,周围渌水之气愈发浓郁。
林清昼周身青辉流转,将潮湿感轻轻化去,跟在凌栩真人身后。
行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
石室一侧,有一道细细的泉流自岩壁间渗出,注入一方浅浅的石潭之中,又从石潭另一侧的暗河流走,日夜不息。
凌栩真人在石凳上落座,抬手示意林清昼也坐。
她取过茶壶,亲手斟了两盏茶。
她将一盏推到林清昼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盏,抿了一口,这才抬眸看向他,缓缓开口:
“大真人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老婆子隐居的破地方了?”
她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林清昼闻言,不由失笑。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而后看向凌栩真人,目光诚恳:
“师尊说笑了,可是怪我这些年没来看您?”
他顿了顿,轻轻一叹:
“实在是修行繁忙,参紫之后,诸事缠身,又要闭关稳固境界,又要应付各方往来……一时疏忽,未能常来拜望,是弟子之过。”
凌栩真人看着他,目光在他周身那流转的青阳辉光上停留片刻,眼中的那点轻微的不满终究渐渐化去。
她毕竟就这一个弟子,亲眼看着他一步步走来,数十年未见,自然有所想念。
但她素来知晓这孩子的性情——沉稳,自律,行事有分寸,从不做无谓之举。
修行繁忙,绝非托词。
她摇了摇头,将茶盏放下,语气缓和下来:
“知你素来用功,倒也不是真怪你。”
她顿了顿,看向林清昼:
“只是此事,你不去离焰天,来我这问又有何用?我离宗数十年,宗内之事早已不知,更不必说真君之事。”
林清昼微微摇头:
“弟子自然明白。”
他抬眸,对上凌栩真人那双清澈的眼眸:
“我只是想……见毂聂师祖一面。”
凌栩真人闻言,深深看了他一眼。
她沉默片刻,缓缓道:
“话我会带到,只是师祖此时状态特殊……未必能见你。”
林清昼点了点头,并未追问。
毂聂真人闭关多年,不问世事,这一点他自然知晓。
师尊既然应下带话,便已是尽力。
他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转而问道:
“师尊在北海三十余年,可曾对参紫有了什么见解?”
凌栩真人闻言,轻轻一叹。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石室一侧那道细细的泉流之上,任那叮咚之声在耳畔回响。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
“参紫难渡。”
这四个字,说得极轻,却透着说不出的沉重。
“纵然我在北海这等险地磨砺多年,又炼丹无数,坎水之精采集了不知多少,也暂未有什么太大进展。”
她收回目光,看向林清昼,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多了几分认真:
“但我这参紫之机……恐怕还要落到你身上。”
林清昼微微一怔: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