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栩真人点了点头。
“自然。”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平静:
“你自己可能感触不深,但在外人看来,你已是自千年前长恒真君之后,最有希望晋位的紫府金丹道修士。”
她看着林清昼,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这数十年来,向我打听你的人不在少数。”
林清昼静静听着,没有插言。
凌栩真人继续道:
“何况长恒真君尚且是艮土余位,你要证的,是青木果位。”
“果位与余位,自有天壤之别。果位真君,执掌一道根本,权柄所及,天下道统皆受其制。你要求此位,自然引得万般瞩目。”
“阻道之人必然不少,险境重重。”
她看向林清昼:
“我在此间助你,求的便是几分行险气象,有了这气象,参紫之槛便容易许多。”
林清昼沉默下去。
他自然明白师尊这番话的分量。
助他成道,绝非轻描淡写的一句“求几分气象”那么简单。
将来若是有人阻道,若是有人要对他不利,凌栩真人作为他的师尊,必然首当其冲。
那将是性命之危。
但凌栩真人的性子素来如此坦诚,直接,从不隐瞒,也不遮掩。
她既说得出口,便已是打定了主意。
他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劝阻,郑重道:
“弟子明白。”
顿了顿,他又问道:
“师尊方才提及长恒真君……弟子听过这位真君的名号,却不曾想竟是艮土余位。”
凌栩真人点了点头:
“那位真君行事极为低调,自紫府之后便极少出手,成道之后更是隐居洞天,再无动静,故而世人大多不清楚他的底细。此事,还是毂聂师祖偶然间提及,我方才知晓。”
她看向林清昼,似是想到了什么,缓缓道:
“听毂聂师祖说,那位真君应有嬗变之心,未必肯屈居余位。”
“纵然艮土与青木有种种渊源……祂也多半不会阻你。”
林清昼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位长恒真君的名号,他确实听过。
近千年来,求金者不知凡几,却无一人成就真君之位。
最多不过是走了旁门,得一神丹之位。
唯有这位长恒真君,在近千年前证道,虽只是余位,却也已是千年以内唯一一位正经的真君。
若祂当真如师尊所言,有嬗变之心,不甘久居余位……
林清昼眸光微动。
他收回思绪,目光落在石室一侧那道细细的泉流之上,又看了看四周浓郁的渌水之气,轻声道:
“当年那位【沉碧】余位为南明祖师所伏,故而离火素有平湿去雨之效,现如今这般浓重的渌水之地……当真是难得。”
凌栩真人闻言,面色微微一滞。
她垂下眼帘,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似是不愿多提此事。
沉默片刻,她才轻轻一叹,岔开话题:
“忘忧如今也已筑基后期了。”
林清昼抬眸看向她。
凌栩真人继续道:
“修行秘法之前……让他去收两个弟子,这一代就他一人,倘若他突破而陨,我赤寰岂非要断代?”
这话来得突兀,却也重要。
林清昼眉头微动,若有所思。
赤寰收徒,一向讲究缘法与道慧,不看重修行资质。
毕竟紫府金丹道,天赋再差,只要有个灵窍,以金丹宗门的供给,修行速度差不到哪去。
但道慧难得,缘分更难得。
也正因如此,赤寰宗收徒一向没个规律。
有时三五十年一代,有时数百年一代。
而像如今这般,一代之中只有一人的情况,也是有的。
但在此时此刻……这个消息,就不同寻常了。
说到底,如今的赤寰宗内,除了毂聂真人之外,其他所有人都未曾见过南明真君。
赤寰宗说是金丹宗门,实际上众人享受到的,也不过是个资源与典籍胜过寻常势力的紫府宗门。
故而赤寰宗虽被誉为天下离火之源,但在其他金丹宗门眼中,往往会被隐隐看低一分。
可如今却不同了。
南明真君显然有将归之兆。
作为离火果位,火德魁首,真君一旦归来,赤寰宗的地位将摇身一变,绝不逊色于【蚀月】与【逸阳】两宗之下。
这时候放出招收弟子的消息……
必然是天下震动,人人趋之若鹜。
他看向凌栩真人,笑道:
“我这些年里接触的后辈较少,师尊可有什么建议?”
凌栩真人看了他一眼,眉头一挑:
“你家里不是有不少晚辈么?挑一个送来便是。”
林清昼摇头笑道:
“这一代没什么修行离火的苗子。再说吧,让忘忧自己决定。他收弟子,自然要合他的眼缘,我可不好替他做主。”
凌栩真人听他这般说,便也不再多言。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话我会带到,毂聂师祖那边若有消息,我自会派人传话于你。”
她看向林清昼,目光中带着几分淡淡的催促之意:
“你如今是大真人,诸事繁忙,不必在此多耽搁,去吧。”
林清昼闻言,亦起身,向着凌栩真人郑重拱手,躬身一礼:
“多谢师尊,弟子告退。”
凌栩真人微微颔首。
林清昼不再多言,周身青辉流转,那道颀长的青色身影渐渐淡去,化作一道澄澈青光,穿出洞府,穿透飞瀑水帘,没入太虚深处。
凌栩真人静立于青石之侧,望着那道青色流光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周身水光流转,那道水蓝色的身影渐渐淡去。
下一刻,天旋地转。
凌栩真人睁开眼时,已身处一片灼热的地界。
此处似是山体深处,四周皆是赤红的岩壁,岩壁间有熔岩缓缓流淌,将整座洞窟映得一片通红。
热浪扑面而来,那热度灼人骨髓,寻常练气修士踏入此间,只怕瞬息间便要被烤成干尸。
凌栩真人却恍若未觉,只静静沿着岩壁间的一条小径向内行去。
小径曲折幽深,两侧熔岩愈发密集。
那些赤红的液体自岩缝中涌出,顺着石壁缓缓流淌,所过之处,岩石被灼出道道焦黑的痕迹。
不知行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火池横亘于前。
那火池方圆数十丈,池中岩浆翻涌不息,咕噜咕噜地冒着泡,火星四溅,将整座洞窟照得通明如昼。
火池上方,天光明亮,隐约可见离火灼烧。
凌栩真人在池畔站定,向着火池行了一礼:
“毂聂师祖,弟子求见。”
火池之中,岩浆翻涌得愈发剧烈。
咕噜咕噜的冒泡声此起彼伏,火星溅起老高,落在池畔的熔岩上,灼出点点焦痕。
片刻后,一道老者的虚影自火池上方缓缓浮现。
那老者赤发赤须,身形高大,穿着一袭火红色的道袍。
他立于火池之上,离火与明阳交织的光晕在他身后铺展开来,将整座洞窟映得愈发通明。
老者抚须而笑,声音苍老却洪亮:
“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凌栩真人直起身来,垂眸道:
“太清他……想要见您一面。”
“哦?”
毂聂真人闻言,赤色的眉头微微一挑,那双赤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兴味:
“可曾问了是什么事?”
凌栩真人默默摇了摇头。
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
“但以他的性格……不会无缘无故求见长辈,既然开口要见您,自然是有要事相商。”
毂聂真人闻言,哈哈一笑。
“他如今的地位可比我要高得多,何来求见一说?”
他摇了摇头,那双赤红的眼眸中带着几分笑意:
“他既想见,让他来便是。”
凌栩真人闻言,微微点了点头。
但她面上却仍有几分犹豫之色,沉吟片刻,终于还是开口问道:
“他毕竟修行青阳……与明阳相近,弟子担心,会不会对您有什么影响?”
毂聂真人闻言,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摆了摆手,苍老的声音中透着几分笃定:
“倘若之前,我或许还心有动摇,但如今真君既然归来,我便再无顾忌,让他来便是。”
凌栩真人听到此处,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
她正要行礼告退,却听毂聂真人忽然又开口问道:
“他的最后一道神通,如今可曾修了?”
凌栩真人微微一怔,旋即答道:
“应当快了,但还尚未。”
毂聂真人闻言,微微颔首。
他沉吟片刻,那双赤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之色,而后缓缓道:
“让他不必着急抬举,先来与我见一面再说。”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这几日先行调息,下月让他前来便是。”
凌栩真人闻言,郑重地点了点头:
“弟子知晓。”
说罢,她再次向着火池躬身一礼。
而后周身水光流转,那道水蓝色的身影渐渐淡去,最终化作一缕清流,消散在灼热的空气之中。
毂聂真人那道高大的虚影同样渐渐淡去,最终与漫天的离火明阳融为一体,流入火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