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州,青木镇。
林正阳独自坐在祠堂侧厅的屋内,翻看着手中那本泛黄的族谱。
他修行的是兑金之道,如今已是筑基巅峰的大修士。
兑金,心怀愤恨,锋芒毕露,逆而向上。
这条道统讲究的是一往无前的锐气,心中稍有犹疑,便难寸进。
他早些年担任族长时尚且还有些锋芒。
但自林清崖接任,他这些年在族中执掌祭礼,日日与这些繁文缛节打交道,心态早已平和下来,与兑金之意渐行渐远。
故而,他也从未想过闭关突破。
旁人只当他淡泊名利,甘愿为族中琐事操劳。
却无人知晓,他执掌祭礼的真正缘由——是为了遮掩另一件事。
祭祖。
林氏内怀至宝,乃是数百年前南明真君亲赐,每六十年可开启一次,用以感应族中子弟资质,择其优者授予印记。
如今林氏灵物不缺,全力供给之下,四十年便能开启一次。
如今的族长林清崖虽兢兢业业,将族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但当年他幼时参与问祖,并未被族器选中,身上没有那道印记,有些事,便无法告知于他。
林正阳缓缓合上族谱,抬眼望向屋外。
祠堂前的空地上,孩童密密麻麻站了一片。
林氏换代极慢,动辄数十年才有一批新丁长成,但人口依旧一代胜过一代。
眼前这些稚嫩的面孔,比起八十年前清字辈那一代,多了何止一倍。
他看着那些或紧张、或好奇、或懵懂的小脸,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感慨。
如今正值启灵之仪,也不知七日后问祖,能有几人被选中。
………………
七日后,天光未亮,青木镇便已苏醒。
镇中那条蜿蜒的青石道上,三三两两的族人正向着镇西的方向行去。
路的尽头,是一座占地极广的祠堂。
祠堂坐北朝南,背倚青山,面朝溪流。
此刻祠堂大门洞开,门楣之上,一方巨大的匾额高悬——
“林氏宗祠”
四字以金漆书写,门前早已站满了人。
族中但凡能走动的,今日皆到了此处。
年长的三五成群,谈论着各房子弟的资质,年轻的则安静立于一旁,偶有目光交汇,也只是微微颔首。
而广场正中,那些十岁上下的孩童们,正被各自的长辈引领着,按着房头次序,整整齐齐地站成数排。
林云逻站在队列之中,一身青布衣衫洗得干干净净,头发用青丝带束得齐整。
他微微踮起脚尖,目光越过前面的人头,望向祠堂深处。
那里,烛火幽幽,烟气袅袅,隐约可见层层叠叠的牌位在幽暗中静静矗立。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云逻。”
林云逻回过头,便见林云珏不知何时已挤到他身后,正冲他眨了眨眼。
她今日换了一身浅黄色的新衣裙,头发也仔细梳过,扎成两个俏皮的双髻,用两根红色丝带系着,衬得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愈发娇俏可爱。
“珏姐姐。”林云逻压低声音,“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该按房头站吗?”
林云珏“嗯嗯”应下:
“没事没事,我就跟你说一句话。”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等会儿问祖的时候,你可要好好表现。我听大人说,这回若能得先祖感应,将来修行便比别人多一分机缘,说不准还能得真人亲自指点呢!”
林云逻点了点头,还想说什么,却听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
“太叔公来了。”
林云逻连忙转过头,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
只见祠堂深处,一道健壮的身影正缓步行来。
那人身着玄色深衣,衣袍宽大,却被他穿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正是林氏曾经的族长——林正阳。
广场上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下去。
林正阳走到祠堂正门之前,在早已备好的香案前站定。
他抬起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襟,而后接过一旁族人递上的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
烟气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檀香气息,在晨风中缓缓飘散。
林正阳双手举香,向着祠堂深处那层层叠叠的牌位,深深一揖。
“林氏后裔正阳,谨以清酌庶羞,祭告于列祖列宗神位之前——”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自栖梧公肇基,曦和公开拓,历百有余年,子孙蕃衍,瓜瓞绵绵。今率诸房子弟,恭行问祖之仪,仰祈祖德庇佑,降福于后人——”
话音落下,他将三炷香插入香炉之中。
祠堂深处,那层层叠叠的牌位之上,竟有星星点点的光晕缓缓亮起。
祠堂之前,所有人皆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光芒只持续了片刻,便渐渐敛去。
林正阳收回目光,微微颔首。
身后,早已备好的三只筑基妖兽的血肉被族中青壮抬了上来。
那血肉以银盘盛放,仍带着几分灵性的余韵,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荧光。
供品献上,祭文诵读完毕,礼成。
林正阳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稚嫩的面孔,面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各家各房,依次上前奉香。”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
“列祖列宗在上,必能感应尔等诚心。”
林正阳先转身进了祠堂,而后将大门紧闭。
孩童们被各自的长辈引领着,依次进入祠堂。
有胆大的,昂首挺胸,大步向前。
有胆小的,缩在长辈身后,只敢偷偷张望。
众人一位位进去,一位位出来,诉说着自己的结果。
今年的问祖之仪,是让后辈点香,然后在香炉之中,为祖先奉香。
有的奉香之后,那香炉中便有一点幽光明灭。
有的则全无反应,香插进去,便如石沉大海,再无动静。
每当有孩童说自己奉香时香炉有应,人群中便会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羡慕的,有夸赞的,也有暗自较劲的。
而那些奉香无应的孩童,长辈们也只是轻轻拍拍他们的肩,温言宽慰几句,并不见失望之色。
毕竟,问祖之仪也不过是求个彩头,一件练气灵器,以林氏如今的底蕴……只要得以修行,将来必然不缺。
只是根据历代经验,那些得了感应、被先祖认可的孩童,将来在族中受重视的程度,自然与旁人不同。
但落选之人,成就筑基的人数也并不算少。
林云逻站在队列中,看着前方一个个身影进进出出,手心已微微沁出汗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轮到了他。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祠堂内走去。
身后,林云珏的声音轻轻传来:
“云逻,好好表现!”
林云逻没有回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祠堂内,烛火幽幽,烟气袅袅。
林正阳坐在香案一侧的太师椅上,面前的长案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排香炉。
那是方才奉香时用过的,此刻香灰尚温,烟气未尽。
他望着走进来的林云逻,微微颔首,面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这孩子他虽不常见,却也听过名字。
据说是这一代子弟中术算天赋最好的那个,被族中定为将来研习司天的苗子。
林正阳伸手指了指面前的香案,声音苍老却温和:
“来,点香,奉在香炉之中,再向先祖一拜,便可。”
林云逻恭敬地应了一声,上前几步,从案上的香筒中取出三炷香。
那香细长如笔,色呈深褐,嗅之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气。
他将香凑到烛火上,轻轻转动,待三炷香皆已点燃,方才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插入面前的香炉之中。
香灰轻轻落下,烟气袅袅升起。
然后——
香炉之下,一道幽光骤然亮起!
那光芒极淡极浅,却仿佛带着某种玄妙的感应,瞬息间没入林云逻眉心之中!
林云逻只觉得脑海中一阵清凉,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触了一下他的神魂,又很快收了回去。
他微微一惊,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林正阳。
却见这位苍老的太叔公正含笑望着他,眼中满是欣慰之色。
“好孩子。”
林正阳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到他面前。
那玉佩约莫拇指大小,通体呈浅浅的青色,隐有光华流转,玉上以阴刻之法雕着几道简略的纹路,显然是一件练气灵器。
“这是你与先祖感应所赠的奖励,收好。”
林正阳的声音温和,却透着几分郑重:
“出去之后,只说奉香之后有所感应便好,万万不可与人说起印记之事。晚上,我自会为你解答。”
林云逻接过玉佩,只觉得入手温凉,沉甸甸的。
他怔怔地看了片刻,而后抬起头,对上林正阳那双眼眸,用力点了点头。
“是,太叔公。”
他将玉佩小心收入怀中,向林正阳又拜了一拜,转身向外走去。
身后,林正阳望着他那小小的背影,笑意更深了几分。
………………
祠堂外,林云逻走回人群中,只觉得心跳得厉害。
他下意识地将手按在胸前,隔着衣料,仍能感觉到那枚玉佩温凉的存在。
正想着什么,他忽然心有所感,转过头向左侧望去。
人群之中,一道目光正与他遥遥相对。
林云殊一袭素色长衫,静静地立在那里。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那双沉静的眼眸却正望着他,目光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