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逻微微一怔。
下一瞬,他便明白了什么。
那目光感应之中,有与他相同的气息。
林云殊见他望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而后便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林云逻亦收回视线,不再多看。
他悄悄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又想起太叔公的叮嘱,心中虽有万千疑惑,却也知道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
祠堂内,林正阳依旧坐在那张太师椅上,望着又一个走进来的孩童,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意。
祠堂外的喧嚣渐渐平息。
林云逻静静立在原处,目送着最后一批族人三三两两地散去。
有抱在怀中的婴孩,被长辈牵着学步的幼童,最小的那个据说才刚满百日,也被抱着在香炉前走了一遭,这是规矩,历代如此。
日头已偏西,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抬头望了望天边渐沉的日头,转身沿着那条青石路,向青木镇深处走去。
回到那间小院时,暮色已四合。
他进屋,先将灯芯拨亮了些,又添了些灯油,而后在书案前坐下,摊开那幅《九宫八卦阵图》。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阵图上。
司天一道,术算为基,这是他自六岁起便听先生反复强调的话。
如今他十一岁,再过两年才能开始修行——这是世家的规矩,灵窍需得长成,过早修行反倒会束缚天赋,得不偿失。
这两年,便是打根基的时候。
他拨动算珠,噼啪声在静谧的屋中格外清脆。
“天一地二,天三地四……”
口诀念到一半,他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开。
眉心处,那道被幽光触碰的感觉仍隐隐残留。
他停下拨算珠的手,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眉心,但却什么都没有。
他又念了几句口诀,算珠拨了一阵,却总有些心不在焉。
林云逻索性放下算盘,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捧在掌心,借着灯烛的光细细端详。
玉佩通体青莹,他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却看不出什么名堂。
只好又将玉佩小心收好,重新拿起算盘。
这一回,倒是静下心来,将那篇《大衍之数》从头到尾推演了三遍,直到确认无误,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窗外,月色已升至中天。
他刚打了个哈欠,怀中,那枚玉佩骤然亮起!
那光芒极淡极浅,却穿透了衣料,在他胸前映出一团青晕。
下一刻,一道苍老的声音在他心神之中响起:
“云逻。”
林云逻猛地坐直身子。
那是太叔公的声音!
“用玉佩中存留的灵力,激活你眉心那道印记。”
声音只说了这一句,便沉寂下去。
林云逻不敢耽搁,连忙取出玉佩,双手捧定。
他不知该如何“激活”,亦不知该怎样动用灵力,只能试着将心神沉入那枚玉佩之中。
玉佩似乎感应到他的心意,那玉中流动的银光骤然明亮了几分,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凉之意顺着他掌心渗入体内,向眉心处汇聚而去。
眉心那道印记微微一热。
下一刻,天旋地转!
林云逻只觉得眼前一花,待回过神来时,脚下已不再是那间小屋的青石地面。
他踩在一片冰冷的墨玉之上。
那墨玉光可鉴人,隐约能照出模糊的倒影,触之冰凉,仿佛万年寒冰凝成。
地面延伸向四面八方,看不到边际,只在极远处隐约有一道朦胧的光。
头顶,是永恒不变的清光。
他下意识地四处张望,心中满是惊异。
漱玉福地?
他听说过族中有一处秘境,据长辈们说,那里是人间的仙境,瑞光普照,祥云缭绕,遍地瑞草。
可这里……
清冷,死寂,仿佛被隔绝于尘世之外。
这绝不可能是漱玉福地。
“云殊姐!”
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他不由得惊喜。
林云殊静静立于不远处,一身素色长衫在这幽暗的空间中格外显眼。
她闻声侧过头来,那张清秀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极浅的笑意,眉眼弯弯,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林云逻几步走到她身边,正要开口询问,却见前方又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林正阳的身形由虚凝实,那张苍老的面容上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林云逻连忙行礼,又忍不住问道:
“太叔公,只有我们两人被选中吗?”
林正阳点了点头,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含笑道:
“这一代,暂时便只有你们两个。”
他顿了顿,看向林云殊:
“云殊已经开始修行,待你练气之后,便可再次激活这道印记。届时,会有一扇门在你面前开启,你进入其中便是。”
林云殊闻言,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林正阳又转向林云逻:
“你还要再等两年,待开始修行、踏入练气,再进入不迟。”
林云逻听着,心中疑惑更深。
他抬起头,对上林正阳那双苍老却清亮的眼眸,终于忍不住问道:
“太叔公,这里是何处?那道印记……又是什么?”
历代被族器选中的修士都是由林正阳解答,他也早就习惯了。
故而林正阳微微一笑,缓缓开口:
“此处,乃是南明真君——”
话音未落,他骤然僵住。
林云逻看见,太叔公那双苍老的眼眸中,瞳孔猛地收缩,竟浮现出几分惊疑不定之色。
他下意识地顺着太叔公的目光向上望去。
头顶,那永恒不变的清光依旧悬着,亘古如初。
可太叔公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亦或是刚刚那句话触动了什么,呼吸骤然急促了一瞬。
林正阳猛地闭上嘴,那未说完的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你们先回去。”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带着几分郑重:
“若是真想知道,将来上山之后,可去承道殿中翻看内史。如今……不急。”
说罢,他的身形开始变淡。
“太叔公——”
林云逻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
可林正阳的身形已淡得只剩一道虚影,只留下一句话在墨玉地面上轻轻回荡:
“再次激活印记,便可回去。”
虚影消散。
墨玉空间之中,只剩下林云逻与林云殊二人。
他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与担忧。
可那话已说尽,此刻追问也无用。
林云殊收回目光,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下一刻,二人同时催动眉心那道印记。
………………
青木镇,祠堂侧厅。
林正阳的身形自秘境中踏出,在屋内现出身来。
他立在原处,一动不动,素来沉稳的面容上,惊疑之色尚未褪尽。
良久,他缓缓抬起手。
翻手间,掌心已多了一道杏黄色的火焰。
他盯着掌中这道离火,目光沉凝。
渌水。
需要一味渌水来试。
他正要迈步去族中库房取一道渌水灵物,却忽然顿住。
掌中,那道离火开始躁动。
起初只是轻微的颤动,焰心那点杏黄明灭不定。
紧接着,火焰猛地窜高!
林正阳只觉得掌心一阵灼热,他是筑基后期的修士,修行兑金之道,肉身之坚韧远超常人。
区区火焰,莫说灼伤,便是让他感知到温度都难。
可此刻,掌中这道离火的热浪,竟让他感受到了灼痛!
他的心开始砰砰直跳。
空气在升温。
屋内那盏长明烛的焰心剧烈摇曳,明灭不定。
林正阳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
天幕之上,一轮奇异的大日在黑夜缓缓亮起。
那光芒色呈赤金,内里纯白,煌煌赫赫,悬于景曜星旁,将半边夜空映得通透如白昼。
无数道离火之光自那轮大日中垂落,如丝如缕,洒向人间。
荧惑浮现,离火齐鸣。
林正阳怔怔地望着天边那轮大日,掌中那道离火依旧在躁动,可他已浑然不觉。
纵然他从未想过,这位存在于族史之中,与林氏关联极深的尊者竟有复归的一日。
但显而易见,他不必再试了……
他缓缓垂下眼帘,喃喃出声,声音苍老,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震撼:
“南明真君……”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