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州,青木郡。
此地不似漱玉郡那般山势雄浑、地脉厚重,亦不似晋衡山那般终日祥云缭绕、瑞光升腾。
青木郡的山水,透着一股沉静之感。
极目远眺,镇中遍植梧桐、翠柏、古槐、老榆,树龄最浅者亦有数百年,在青梧遮天蔽日的枝叶之下盛开。
山间有溪水流淌,溪畔生着成片的灵桑与紫竹,偶有灵蚕在桑叶间蠕动,吐出的丝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沿着溪水向山中行去,地势渐趋平缓,林木渐疏,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平坦的小镇静静卧于群山环抱之中。
镇中灵气弥漫,草木葱茏,百年古树随处可见。
小镇西侧,零星散落着几座屋舍。
其中一座屋舍,比别处略小些,却收拾得格外齐整。
屋前一株老槐,树龄怕有数百年,枝叶繁茂如巨大的伞盖,将半个屋顶都笼罩在荫凉之中。
槐花正值盛开时节,一串串淡黄的小花缀满枝头,清甜的香气随风飘散,引得蜂蝶纷飞。
推开半掩的木门,内里是一间不大的屋子。
靠墙摆着一张窄窄的木榻,榻上铺着细软的草席,叠着一床青布薄被。
书案正前方,一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正盘腿坐在蒲团上,聚精会神地盯着面前摊开的一幅阵图。
那孩子约莫十岁左右的年纪,唇色淡红,一头黑发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用一根青色的丝带系着。
他穿着一身青布衣衫,衣衫虽简素,却洗得干干净净,穿在他身上,便透出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气度。
他面前摊开的阵图,乃是一幅《九宫八卦阵图》。
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无数符号与线条,有圆圈、有方框、有曲线、有直线,彼此交错勾连,形成一幅繁复无比的图案。
图旁还以小楷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口诀与要诀,那些字迹工整而细小,若不留神细看,便会被当作图上寻常的纹路忽略过去。
男孩盯着那阵图看了许久,忽然开口,口中念念有词:
“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
他一边念,一边伸手拨弄着案上的一只算盘。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
他念到这里,忽然顿住,眉头微微皱起,盯着阵图上一处标注,喃喃道:
“这里……怎么对不上?”
他重新拨动算盘,将方才的口诀又念了一遍,算珠噼啪响了一阵,他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不对……还是不对……”
他正苦恼间,屋门忽然被一把推开!
“云逻!”
一道清脆的声音伴着脚步声冲进屋内,紧接着,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那是一个看上去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
她生得极高,比蒲团上的林云逻足足高出一头,身量纤细修长,穿着一身鹅黄色的长裙,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动。
她的面容生得极美,唇红齿白,鼻梁秀挺,一双眸子黑白分明,顾盼之间灵动非凡,仿佛会说话一般。
肌肤更是白皙如玉,吹弹可破,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莹润光泽。
一头乌黑的长发简单地扎成一个马尾,用一根红色的丝带系着。
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尊精雕细琢的瓷娃娃,粉雕玉琢,让人见之便心生喜爱。
正是林氏第九代的长女,林云珏。
她进屋之后,目光一扫,便看见了书案上那盏茶。
也不管那茶是谁的,更不管那茶是凉是热,直接端起来,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喝完,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用手扇着风,抱怨道:
“累死了累死了!这大热天的,跑了一上午,连口水都没喝着……”
林云逻无奈地看着自己这位长姐,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算盘:
“珏姐姐今日怎么了,急急忙忙的?”
林云珏闻言,这才注意到他手中那只算盘。
她眼睛一亮,几步走到书案前,弯下腰,凑近了看那算盘,笑嘻嘻地道:
“咦?你不是在学阵吗,拿着这算盘做什么?”
林云逻摇了摇头,解释道:
“伯父想让我将来修行『司天』一道,研习阵道。司天一道,术算最为紧要,不可疏忽。家中还专程为我请了先生,日日督促我练习……”
“啊,这样呀……”
林云珏一听“先生”二字,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
她自幼便最怕那些教书先生,一个个板着脸,拿着戒尺,动不动便要罚站、罚抄、罚背书。
想到那些枯燥乏味的日子,她便觉得浑身不自在。
但很快,她便将这念头抛到脑后,忽又想起什么,脸上重新浮现出美滋滋的笑容。
她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石,献宝似的递到林云逻面前。
“阵图有什么好看的,你来看看这块玉,修韫姑姑前些时日给我的,漂亮吧!”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石,通体呈浅浅的翠青色,质地细腻,隐隐有光华流转。
对着光看去,那翠色便如春水般在玉中缓缓流动,时深时浅,时浓时淡,变幻不定。
林云逻接过玉石,捧在手中仔细端详。
小孩子哪有不喜欢亮闪闪东西的?他也不例外。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块玉,眼中满是惊艳之色。
看了许久,他才依依不舍地将玉递还给林云珏,口中却道:
“嗯嗯,这块玉质地细腻,色泽均匀,对着光看去,翠色流动如春水,显然是最上等的‘春水翠’。玉中那些银色纹路,应当是天然而生的‘银丝絮’,极为罕见。这般品相,恐怕十两黄金也未必买得下来……”
他顿了顿,又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
“可惜,我近来研读阵图,发现如今以玉石为阵的阵图,大多用不得这等上好的美玉了。那些古阵,多是以灵玉为基,刻以阵纹,再以灵力催动。可如今的玉真之道早已变迁,灵玉中的灵力流转方式与古时大不相同,便是用这等美玉,也刻不出能运转的阵纹……”
林云珏闻言,轻哼了一声。
那一声轻哼,配上她那张粉雕玉琢的脸,不但不让人觉得傲慢,反而透着几分娇憨可爱。
“将来我若为玉真……莫说为阵,便是灵丹、灵符、灵兽,亦可为之,区区阵法算什么……切。”
她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好,还是珏姐有志气。”
二人同时回头。
只见门口不知何时已立着一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