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绛霜岛。
一道黑光自远处而来。
那光芒色泽深浓,如同最纯粹的墨汁在虚空中流淌,所过之处,周围的灵力竟隐隐下沉,被无形的重量压得抬不起头来。
有几只正从海面掠过的海鸟,不过是擦着那黑光的边飞过,便骤然失去了平衡,翅膀扑腾着,一头栽进海里,溅起几朵浪花。
弱水所过之处,法风溃散,云气沉降。
那黑光却不疾不徐,悠然前行,将这片海域搅得一片混乱,自己反倒自在得很。
太虚之中,一道白光早已等候多时,见黑光遁来,便从虚无中踏出身形,化作一位黑衣青年。
林清鹤见那道黑光径直在现世中穿行,将一路搅得鸡飞狗跳,不由无奈一笑,抱拳一礼:
“太叔公怎么走了现世,不走太虚?”
黑光一顿,在绛霜岛上空缓缓凝实,现出一位身着白衣的修士。
林曦和摆了摆手,笑道:
“东海的太虚动不动便有几处隔断,太难走了,不若全程走现世来得快。”
而后忽又一笑:
“何况以清昼在如今东海的威望,又有谁敢拦我?”
林清鹤闻言,也不由一笑。
确实。
自林清昼与敖叡私交日深,绛霜岛又在东海免了税收,林氏在这片海域的名头,早已不逊于那些盘踞千年的水族大族。
那些往日里趾高气扬的龙宫使者,如今见了绛霜岛的旗帜,也要客客气气唤一声“林氏仙族”。
他收敛笑意,正色问道:
“太叔公远赴东海,是有什么要事,修缘的妻子最近产下一子,太叔公可要看看?”
林曦和摇了摇头:
“等大些再说罢。襁褓中的娃娃,能看出什么来?”
他抬眸望向远方,目光中多了几分正色:
“我今日前来,是为在东海附近找一处似湖而通海的地界,服下丹药后尝试一次参紫。”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瓶,瓶身通透,内里隐约可见一枚银黑色的丹丸静静悬浮,流转着淡淡的月华纹路。
“你在东海的时间不短了,可有什么推荐?”
林清鹤闻言,沉吟片刻,缓缓道:
“双栖屿上有一处咸湖,乃是一处内湖,传闻有鹅毛不浮之称,又与东海相壤,正合太叔公所需。”
他顿了顿,继续道:
“双栖屿原先就没多少修士,那对夫妻终年无子,也无宗族,故而在道陨后那些修士便四散而去。
那里的紫府大阵我请紫苓前辈看过,真人说要想拆解要花的功夫不少,但是将来若是想转移的话就方便一些,故而我就先留下了。”
他看向林曦和:
“太叔公若是想去闭关修行,那里再好不过。”
林曦和闻言,眼前顿时一亮:
“不错,还有这等好地方。”
林清鹤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双手呈上:
“这是紫府大阵的阵符,也是托紫苓真人制的。太叔公到了地方,以此符开启大阵便是,祝太叔公参紫早渡。”
林曦和接过玉符,笑着摇了摇头:
“左不过尝试一次,见识见识参紫是个什么滋味罢了。我自知希望不大,不必——”
“太叔公。”
林清鹤打断了他,神色认真,语气郑重:
“修士贵在自持。道途之远,先有自信,方能行远。倘若太叔公自己尚且不信自己能成,又有何可能破境?”
林曦和知道这位晚辈性格与他兄长林清昼不同,一向性子更为严谨些。
他也不争辩,只笑着点头:
“知晓了知晓了,下次一定注意。”
说罢,他摆了摆手,周身黑水流转,话音未落,那道黑光已然冲天而起,向着远方疾遁而去。
一路所至,灵力沉降,法风溃散,又有几只倒霉的海鸟扑腾着栽进海里。
林清鹤立于绛霜岛上空,望着那道黑光消失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
而后他周身遁光亮起,向着绛霜岛深处落去。
………………
双栖屿。
林曦和立于岛外,垂眸俯瞰。
此岛形如两片舒展的贝叶,相依相偎,环抱着一湾浅碧如翡的内海。
岛屿千万年来海潮推沙、渐积渐涨,终成一片平坦的洲陆。
随处可见的并蒂莲或生于清池,或开于浅沼,一茎双花,红白相间,瓣如软玉,蕊含清露,更有无数连理枝缠缠绵绵,不同树种竟能枝干交结,共生共荣。
林曦和越看越是满意。
因双栖屿原先的两位真人不在此处陨落,故而这岛上的环境不似梦鹿岛那般破坏严重,几乎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兼之那两位真人原本皆修水德,又深处东海,水汽充沛得近乎满溢,对林曦和这等弱水修士而言,自然是再好不过的道场。
他目光扫过岛上各处,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此岛毕竟是海潮推沙、渐积渐涨而成,土质虽软,却种不出田地,不适合凡人居住。
否则,就是将东海的族人从绛霜岛搬到双栖屿来,也没什么不可。
难怪林清鹤不舍得拆掉大阵破坏这里,这座岛能存在,很大程度就是依托在那紫府大阵上。
他没细看那大阵,但感应其气息,显然是以水德与土德灵物为基铸成。
林曦和不再耽搁,取出玉符,轻轻一晃。
符中射出一道清光,落入岛上。
下一刻,那笼罩整座岛屿的大阵微微一颤,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通往岛内的通路。
林曦和收起玉符,化为黑光,顺着那条通路落入岛中。
不多时,便来到了林清鹤提到过的咸湖。
林曦和立于湖畔,静静打量着眼前这片水域。
湖面极阔,约莫数十里方圆,水色呈深沉的青黑。
湖心处,隐约可见几道暗流在缓缓回旋,那些暗流不疾不徐,却仿佛能将一切卷入其中,永不浮起。
偶有比翼鸟掠过湖面,到了湖心上空便骤然失了平衡,扑腾着翅膀,却怎么也飞不起来,最终一头栽进湖中,连一朵水花都溅不起,便被那幽暗的水色吞没。
鹅毛不浮,弱水之征。
林曦和望着这片咸湖,眼中满是满意之色。
他缓步走到湖边,在一块平整的大石上盘膝坐下。
取出那枚银黑色的丹药,托在掌心,垂眸端详。
丹药色泽幽深,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银白纹路,那些纹路如水波荡漾,又似月华凝霜,正是少阴与弱水交融的显化。
他将丹药放入口中。
丹丸入喉即化,化作一股凉意,顺着经脉散入四肢百骸。
林曦和缓缓闭上双眼,周身黑水流转,与这整座岛屿的灵气交融在一起,渐渐不分彼此。
………………
漱玉郡,承道殿。
殿外天色已晚,内里烛火幽幽,映照着满壁列祖画像。
林清昼端坐于紫檀长案之后,身前那盏清茶已凉透,他却恍若未觉,只是静静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林修容静立一旁,周身紫金之气流转,祥云缭绕,却未出声打扰。
良久,林清昼收回目光,看向他,温声道:
“你先回福地修行罢。过段时日,我代你往地府走一趟。”
林修容微微一怔。
他知道叔父此言意味着什么。
老大人虽在地府为官,但以林清昼如今的身份亲自前往……分量自然不同。
他垂眸,郑重拱手:
“是,叔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