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束着发的年轻女子,看上去约莫十二三岁,比林云珏略矮些,身量纤细,穿着一身干练的素色长衫,腰间悬着一柄木剑。
她的面容清秀,眉眼间透着一股沉静之意,一头黑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林云珏闻声回头,待看清来人,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瞬间飞起两团绯红。
她自幼便最喜欢这个妹妹,却偏偏最怕在她面前出丑。
方才那番话,被妹妹听了个正着,她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连忙转移话题,故作镇定地问道:
“小七,你怎么来了,剑练完了吗?”
林云殊因在族中字辈中排行第七,亲近之人便常常唤她“小七”。
她微微偏头,一头黑发顺着脸颊垂落下来,衬得那张清秀的面容愈发沉静。
“近日将要问祖,长辈说七日内不宜用剑。”
“哦哦!”
林云珏闻言,脸上的绯红这才消退了些许。
她几步走到林云殊身边,挽住她的胳膊,满眼期待地道:
“听老族长说……大真人那一代,便是在问祖的时候得了先祖赐福,赐下神枝,由此一飞冲天。不知道我能不能也……”
“老族长?”
一旁的林云逻闻言,略有疑惑地抬起头:
“族长他……正值盛年。”
林云珏连连摇头,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
“我说的是云屏的太爷爷,那位林正阳太叔公啦。”
林云殊闻言,也看了过来。
“太叔公……听闻他一向深居简出,不问族事,如今只管些宗族祭祖的事。我入族学这些年,竟一次也未曾见过他老人家。”
林云珏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向往:
“是啊是啊,我听说太叔公年轻时,也曾是筑基修士,只是后来……后来不知为何,便不再修行了,专心操持族中祭祖之事。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族中换了多少代人,他老人家却还是那副模样……”
林云殊听到此处,忽然想起了什么,偏过头看向林云逻。
“我前些时日听茶馆的长辈说,大真人年轻的时候也在此地居住过,好像就住在这间小院之中。”
林云逻闻言,猛地抬起头来。
“真的吗?”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显然倍感惊讶。
身为林氏一族的大真人,那位太清真人的名号,他们这些晚辈自幼便听着长大。
六岁启蒙,入族学第一日,先生讲的第一堂课,便是大真人的事迹——
如何在科举中崭露头角,如何于练气时便得真人看重,如何在短短数十年间突破紫府、勘破参紫、成就大真人之尊,又如何带领林氏一门走出衰颓,重现先祖荣光。
那些故事,他听了无数遍,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
可那些故事,都发生在遥远的过去,发生在东海、在赤寰宗、在那些他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他从未想过,那位高高在上的大真人,竟也曾在这间小小的院落中居住过。
就住在他此刻坐着的这间屋子里。
林云逻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身下的蒲团,又看了看面前的书案、窗下的木榻、墙角那盏青瓷油灯……
这些平日里再寻常不过的物件,此刻在他眼中,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他坐立不安起来,那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却又不知该把手脚放在何处。
林云殊难得见他这幅局促的模样,不由轻轻一笑,笑意浅浅漾开,眉眼弯弯,清秀之中平添几分生动。
“听说而已,何况就算是真的也没什么。”
她的声音哪怕带上了几分笑意,依旧让人听之心觉安抚:
“青木镇就这么大,大真人年轻时必然走遍过每一寸土地。你如今坐在这里,他当年也曾坐在这里;你如今看这些书,他当年也看过。你将来若是出色,说不得还会亲见大真人呢。”
林云逻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面前那幅《九宫八卦阵图》上,沉默片刻,而后抬起头,看向林云殊,眼中带着几分羡慕。
“我不过在术算之上有些小小的天赋,才被长辈看重两分……不像姐姐,尚未练气,便已经有了剑气。”
这是族中近来传开的消息,早已在各房之间悄悄流传。
林云殊闻言,面上却并无半分自得之色。
她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如水:
“听闻蜀地曾有凡人剑仙,不通修行,不修神通,只凭一腔锐意、一柄铁剑,便能斩妖除魔、护佑一方。族中剑典众多,我不过承袭先祖牙慧,读了几卷、练了几年,侥幸触得一丝皮毛,算不得什么。”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林云逻:
“倒是你,术算之能,乃是司天根基。司天一道,监天察地,推演命数,调和阴阳。我这点剑气,不过是护身之术,比不得司天能定一族之气运。”
林云逻被她这般一说,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挠了挠头,刚想说什么,一旁的林云珏却忽然开口:
“好啦好啦,你们两个别在这里互相夸来夸去的了。”
她松开挽着林云殊胳膊的手,走到窗边,向外望了一眼。
“天快黑了,再不回去,嬷嬷该念叨了。”
果然,窗外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
西边天际,最后一缕霞光正在悄然隐去,暮色如轻纱般笼罩下来,将远山近树都染上一层朦胧的青灰。
林云殊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微微颔首:
“珏姐姐说得是,该回了。”
她转回头,看向林云逻,浅浅一笑:
“你好好练,说不定问祖那日,能得大真人亲至,亲眼看一看你的术算之功。”
林云逻闻言,那张小脸上瞬间浮现出几分紧张。
他用力点了点头:
“嗯!两位姐姐慢走。”
林云珏也冲他摆了摆手:
“好好练啊,别偷懒!”
说罢,她挽着林云殊的胳膊,趴在她耳边,不知在说些什么悄悄话,一边说,一边拉着她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来,冲着林云逻眨了眨眼,脸上满是促狭的笑意。
而后,那抹鹅黄与素白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