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桌上那件散发着微光的八品灵器。
他知道,自己只要点点头,苏家村的房屋问题便能迎刃而解,而且是超出预期地解决。
但同时,他也将欠下于旭一个实打实的人情。
“于兄……”
良久,苏秦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也带着几分自知之明:
“你真的,高看我了。”
“我如今不过是通脉九层,连百艺证书都没有,距离那三级院的门槛,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高看不高看……”
于旭听到这句推辞,并没有气馁,反而半开玩笑地打断了苏秦的话。
他咧嘴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显然,他对于二级院接下来的局势,有着极深的了解。
“还有两个月零五天。”
于旭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语气中带着一种笃定的期许:
“很快,咱们就都知道了。”
两个月零五天。
这并非随意说出的数字。
苏秦的眼眸微微一凝。
他自然知道这个时间节点意味着什么。
那正是——决定着二级院学子命运,决定着谁能直升三级院的……
年终大考!
于旭这是在明牌下注,赌他苏秦能在年考中一飞冲天。
面对这份沉甸甸的期许,以及对方这般坦荡磊落的态度。
苏秦知道,若是再推辞,便显得自己太过矫情,也太不近人情了。
“呼……”
苏秦轻吐一口浊气,胸中那股子原本的警惕与疏离感,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他站起身来,面容肃穆,不再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温和,而是带上了一股属于强者的坦然与豪气。
“既如此……”
苏秦伸出手,一把将那尊【八品灵器——打铁小人】握入掌心。
他看着于旭,眼神清亮,掷地有声:
“我今日,便承了于兄这份香火情。”
“交了你这个朋友!”
“好!”
于旭见状,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开来,那是悬在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的痛快。
两人相视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
告别于旭后,苏秦寻了个僻静处,指尖轻触腰间铭牌。
青光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将他的身形吞没。
空间转换的眩晕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双脚便已踩在了坚实的泥土上。
入眼处,是熟悉的村口那棵老槐树。
苏秦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与新米混合的清香,正欲迈步向村内走去。
“嗒。”
一声极轻的响鼻声,突兀地传入耳中。
苏秦脚步一顿。
他抬头望去。
只见在老槐树的阴影下,静静地站着一匹马。
那马通体枣红,毛色油亮如缎,四蹄修长有力。但这并非最引人注目的地方。
当苏秦的目光落在它身上时,那匹马竟然也微微偏过了头。
那双马眼之中,没有寻常牲畜的懵懂与惊慌,反而透着一股子极具人性化的沉稳。
更令苏秦心头微震的是……
那匹骏马在与他对视的瞬间,竟然十分人性化地低下头,前蹄微微屈膝,冲着他……
打了个招呼?
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极具压迫感的气息,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从那匹马的身上悄然散发出来,将苏秦笼罩其中。
“妖兽!”
苏秦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绝对不是凡俗的马匹,而是货真价实、已经开启了灵智的妖兽!
且看这气机内敛、收放自如的架势,其修为,怕是已经到了通脉期的极高境界。
“这等凶物,怎会出现在苏家村?”
苏秦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地就要运转身体元气。
但紧接着,他仔细打量了那匹马几眼,眉头微微皱起。
“这马……看着怎么有些眼熟?”
这枣红色的皮毛,这神骏的体态。
苏秦的脑海中,飞速闪过几个画面。
想起来了!
半个月前,那个月光清冷的夜晚。
就是这匹马,载着那位身穿暗红官服的吏员,带着那份沉甸甸【风调雨顺】的敕令,踏碎了苏家村的绝望。
“黄秋师兄的坐骑?”
苏秦眼底的警惕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深的感慨。
“难怪……”
“难怪当日我只觉得这马神骏,却并未察觉出它的异常。”
那时的他,不过初入通脉一层,根基尚浅,五感与神识根本无法穿透这头高阶妖兽刻意收敛的伪装。
而现在……
通脉九层圆满的修为,让他能够清晰地洞察到这匹马体内那如火山般蛰伏的恐怖力量。
“黄师兄……不愧是百兽堂出来的高徒。”
苏秦在心中暗自赞叹:
“这御兽一脉的基本功,果真是扎实得可怕。
能将一头性情暴烈的妖兽,驯服得如此温顺且通人性,这等手段,绝非寻常吏员可比。”
“不过……”
苏秦的目光越过骏马,望向村子深处。
“黄师兄不在县衙当差,怎么会突然来苏家村?”
带着这一丝好奇,苏秦没有惊动那匹极有灵性的坐骑,而是加快了步伐,向着村内走去。
刚绕过村口那排低矮的土墙。
前方打谷场的方向,便传来了一阵略显嘈杂的人声。
“使不得!使不得啊!”
“黄大人……您这也太客气了!您太折煞我们了!”
声音有些耳熟,透着一股子强烈的惶恐与局促。
苏秦循声望去。
只见打谷场上,已经围拢了一大群人。
被围在中间的,正是那些他从小叫到大的街坊邻居。
二牛的媳妇翠花婶、隔壁的三大爷、还有几个平日里在村口纳鞋底的婆子。
此刻,这些人手里,竟然人手提着两只毛色鲜亮、扑腾着翅膀的母鸡。
那母鸡个头极大,羽毛隐隐泛着微光,显然不是寻常的家禽。
而乡亲们的脸上,却没有半点占了便宜的喜悦,反而满是涨红的窘迫。
他们正拼命地想要将手里的母鸡塞回给站在对面的一人。
那人一身暗红色的便服,未着官帽,正是【驿传马递】——黄秋。
面对着乡亲们的推辞,黄秋并没有摆出那副在县衙里高高在上的官架子。
他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上,此刻竟挂着难得的温和。
他甚至故意板起脸,佯装不悦地摆了摆手,大声道:
“几位叔伯婶子,你们这可就见外了!”
“我和苏秦,那是一个道院出来的师兄弟!论起辈分,我也就是个晚辈。”
“你们是苏秦的长辈,那就是我黄秋的长辈。叫什么大人?叫我黄秋就是了!”
黄秋指着那些母鸡,语气轻松,极力淡化这些东西的价值:
“再说了,各位长辈。”
“这些土鸡,不过是我在县城郊外那几亩薄田里散养的。没入九品,算不得什么灵兽。”
“也就是平日里喂了点沾着灵气的米糠,让它们长得壮实了些,下蛋勤快了点罢了。”
“真不值什么钱。”
“你们就踏踏实实地收着,拿回去给孩子们补补身子,也算是我这个当师兄的,给苏秦的乡亲们尽的一点晚辈心意!”
黄秋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
既抬高了苏秦,又拉近了关系,还将这份价值不菲的礼物理所当然地推了出去。
然而。
乡亲们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
官老爷就是官老爷。
哪怕是不入流的小吏,那也是能一句话决定他们生死的天。
“使不得啊!黄大人!”
三叔公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人群里挤出来,连连顿地:
“您是正儿八经入了咱们大周仙朝名册的吏员老爷!是吃皇粮的贵人!”
“咱们不过是土里刨食的庄稼汉,哪有资格收您的礼?”
“这要是传出去,咱们苏家村成什么了?那不是成了贪得无厌的刁民了吗?”
“您快收回去吧,您的心意,咱们心领了,心领了!”
老人家态度坚决,周围的乡亲们也跟着连连点头,生怕沾了这带着“官气”的便宜,日后惹来什么麻烦。
黄秋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但也夹杂着几分对于这种淳朴乡风的敬意。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
“黄师兄给的,大家就收下吧。”
一道温和、清朗,且带着不容置疑的安定感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
众人齐齐回头。
“秦娃子!”
“秦娃子回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在这情急与慌乱之下,乡亲们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喊出了那个最熟悉、最没有距离感的称呼。
话一出口,几位年长的族老脸色微变,似乎觉得在官老爷面前这般称呼一位“天元”,实在有失体统,刚想开口训斥。
苏秦却已面带微笑,大步走入人群,直接将那几分尴尬化解于无形。
“还是这个喊得亲切。”
苏秦目光温润地扫过那些涨红了脸的乡亲,笑着打趣了一句。
随后,他转过身,面向黄秋,双手交叠,郑重地行了一个平辈礼:
“黄师兄,劳您破费了。”
黄秋见苏秦出现,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加真诚热络。
他连忙上前托住苏秦的手臂:
“苏师弟这说的是哪里话。”
“一点土产,不值一提。”
“倒是师弟你,在月考中大放异彩,如今更是……”
黄秋的话语顿了顿,目光在苏秦身上飞速扫过。
虽然苏秦气机内敛,但那种隐隐散发出的,犹如渊渟岳峙般的厚重感,让黄秋这位在通脉境沉浸多年的老吏,心头不由得猛地一颤。
“看不透……”
黄秋心中暗惊。
他原本以为,苏秦能在月考中杀入前五十,多半是借助了那【万愿穗】的神异。
可如今看来,这短短十来天的功夫,这位师弟的修为,怕是又有了极其恐怖的进境。
甚至……已经让他这个老油条,都感到了一丝压迫。
“不愧是天元……”
黄秋压下心中的震撼,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语气中不自觉地多了一份对等,甚至隐隐带着一丝请教的意味:
“师弟如今名动二级院,日后前程不可限量。师兄我这也就是提前来沾沾喜气。”
苏秦并未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
他转过身,看向还在那里举着母鸡、手足无措的乡亲们。
“二牛哥,翠花嫂子。”
苏秦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按在二牛的手背上,将那只正欲递还回去的母鸡推了回去:
“收下吧。”
“这是黄师兄的一片心意。”
“若是再推辞,反倒显得咱们苏家村小家子气,生分了师兄的好意。”
听到苏秦发话,二牛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自家媳妇,又看了看站在一旁始终挂着和善笑容的黄秋,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
翠花嫂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农妇,此刻吓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些什么:
“可是……可是秦娃子……这可是官老爷的东西啊……咱们……”
“媳妇,别说了。”
二牛忽然反手抓住了媳妇的胳膊,力道有些大。
他那张黝黑粗糙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虽然是个只懂种地的粗人,但他并不傻。
他看着苏秦那平静的侧脸,看着黄秋那完全没有官架子、甚至可以说是带着几分讨好的姿态。
二牛的脑海中,忽然想起了之前苏海在村头说过的话。
“秦儿……是做大事的人了。”
二牛深吸了一口气,将媳妇拉到身后,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与敬畏:
“媳妇,快收下。”
“你还没看明白吗?”
二牛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在翠花耳边快速说道:
“秦娃子出息了……”
“他现在,是能和这县里正经的吏员老爷,称兄道弟、平起平坐的人物了!”
“黄大人这不是给咱们送礼。”
二牛的目光扫过那些母鸡,眼神变得异常清明:
“他这是在给秦娃子送面子。”
“咱们若是拒绝了,那就是驳了黄大人的面子,更是让秦娃子在同门面前难做。”
“这东西,不烫手。”
二牛挺直了腰板,将那两只母鸡稳稳地拎在手里,声音虽然依旧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子骄傲:
“因为……”
“这是咱们,替秦娃子收的礼!”
翠花听得半懂不懂,但看着自家男人那坚定的眼神,终究还是闭上了嘴,老老实实地退到了后面。
有了二牛的带头。
其他的街坊邻居们,也都不是榆木疙瘩。
他们互相对视了几眼,都在彼此的眼中读懂了这层意思。
是啊。
秦娃子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满地乱跑的皮猴子了。
他是二级院的生员,是天元。
是让官老爷都要客客气气上门送礼的大人物。
他们这些做长辈的,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至少……不能在外面给娃丢人,不能驳了他的面子。
“多谢黄大人赏赐!”
“谢过黄大人!”
乡亲们不再推辞,纷纷收下了手中的礼物,对着黄秋千恩万谢,但那眼神中,却少了几分最初的惶恐,多了一份因为苏秦而生出的底气。
随后,他们极为识趣地散开,给这两位“大人物”腾出了说话的空间。
人群渐渐散去。
黄秋看着这些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转过头,看向苏秦。
“苏师弟,你这群乡亲,倒是淳朴得可爱。”
黄秋拍了拍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不过,他们也确实有眼力见儿。”
“看得出,你在这苏家村的威望,已然是根深蒂固了。”
苏秦微微一笑,引着黄秋向自家院子走去。
“乡亲们都是看着我长大的,不过是长辈对晚辈的偏爱罢了,当不得黄师兄如此夸赞。”
两人并肩走在村道上。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家村的那些村民们,远远地站在自家的院门口,或者田埂上。
他们默默地望着苏秦和黄秋有说有笑、并肩远去的背影。
没有人再说话。
但每一个人的心里,都如明镜一般清楚。
他们看着那个穿着青衫的少年,仿佛看到了一棵正在这片贫瘠土地上,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势头,疯狂生长的参天大树。
他们知道。
“秦娃子……”
三叔公拄着拐杖,望着那个背影,浑浊的眼中泛起一丝泪光,低声呢喃:
“距离他真正把名字,刻在那大周仙朝的金册上……”
“也仅仅,只是时间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