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秦州(天水)。
秦州直隶州地处渭水、陇水交支,说是直隶州城,其实早已破败不堪。
谁让秦州现在就夹在了白莲教和回军中间,它的西边是已经霸占了巩昌府(陇西)大部的回军马葆真部,东边靠近三岔厅的边境则是白莲教的屯兵重镇。
张正谟去年阴了白莲教一手,联合回军的马葆真一起夺取了陇西和秦州,给白莲教来了一刀狠的。
刘之协但凡还要脸面,都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光是今年年初开始,刘之协甚至连年都顾不上过了,来回攻打了秦州城三次。
虽然每次都被张正谟打退,但也是让张正谟损失颇大,三千嫡系老营几乎折损过半,而作为“盟友”的回军反而是坐山观虎斗。
一开始害怕张正谟挡不住,马葆真还派人过来象征性支援了一波,在看到秦州“固若金汤”后便彻底撒手不管。
时至三月,秦州城中房屋因为守城战事,已经被拆掉七七八八,青壮百姓死伤消耗大半,剩下的多为老弱病残。
就这,马葆真还在月初派使者过来,跟张正谟索要粮草、军械和地盘,张正谟只是稍微迟疑推诿,回军直接破关而入,劫掠秦州下辖为数不多的乡县。
与虎谋皮,都已经不能形容那些回军了!
在张正谟看来,这些回军简直就是疯子,不信他们律教的就杀,信教的信错了也杀,打起仗来更是不要命,动不动就是珍珠安喇。
“陛下……”
张正谟麾下的亲兵,端着半碗黑糊糊的东西走过来,小心翼翼说道,“吃点东西吧。”
“……”
张正谟接过碗,看了一眼,眉头紧皱。
这是用野菜根和一点杂粮熬的糊糊,又苦又涩,难以下咽。
但秦州缺乏补给,回军靠不住,白莲教又前赴后继的跑来攻城,不吃这个大伙可就得干吃人肉了。
张正谟端起碗,几口就把糊糊扒拉干净。
“陛下,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另一个心腹亲兵问道,“这地方太破了,又没粮又没兵,白莲教和回军的疯子都在附近,一旦城破,咱们可就……”
“城破不了!”
张正谟先是坚定摇头,而后又沙哑着嗓子解释道,“回军虽然都是疯子,但也不是傻子,一旦秦州被破了,他们就得直面白莲教这个大敌。哪怕只是拿咱们当炮灰,也不会让咱们这么快就被灭掉,而且白莲教也不是没脑子的,回军还在侧翼看着,他们绝对不敢全力攻城的,就跟前几次那样……”
说是这么说,但实际上就连他也拿捏不准,因为他所说的“不会”、“不敢”,可都是建立在回军和白莲教都有理智的前提下。
可这两拨人呢?
一个回军全是宗教疯子,一个白莲教没那么疯子,但这次也被张正谟……也就是他的背刺气的够呛,就连攻打秦州都显得相当不理智。
这很正常,人又不是政治机器,哪怕是通常都被视作“政治生物”的开国皇帝,他们也起码有一部分是“人”。
是人就有七情六欲,会有为了欲望、愤怒而不理智的时候。
“继续坚守吧!不过……”张正谟呼出口气,说道,“派遣一人给马葆真那厮回信,就说回军若是一月内再不来救,那秦州便真的要失守了。届时我张正谟无非就是城破身死,而他马葆真只是回军一部,可不是西北的全部回军,能不能挡得住白莲教……让他自己掂量着办吧!”
这话说的似乎很不客气,但张正谟还是留了几处余地,明确点出了支援时间,又给马葆真“阐明”了两边的利害关系。
不管怎么说,秦州要是现在就城破,对他们而言都没好处。
张正谟麾下还剩一千五六百残兵,粮草最多再撑一个月左右,武器弹药更是早就耗尽。
真要到了山穷水尽,他绝对不会留在秦州等死,就看马葆真来不来救他了。
当然,就算来救他,实际他也没啥余地可言,顶多就是苟延残喘。
没办法,他的兵太少了,又不给发育时间,地盘都是靠与虎谋皮争来的,还不是什么好地,能有什么大的作为?
就算白莲教和回军斗得两败俱伤,他张正谟也基本没什么机会去渔翁得利,得了也没法消化。
摇了摇头,张正谟不再去想那无望的前路,当务之急还是先解决眼下困境再说:“好了,立刻下去办吧!记住,挑的人一定要机灵些,最好是本地的那些信奉律教的,但不要弄错了他们的派系。”
“是。”
亲兵端着空碗应声而去。
张正谟则继续坐镇城头,以防白莲教发动突然袭击。
看着城外那阴云密布的天空,好似有雨将下未下,又彷佛预示眼下的黑云压城。
“唉~!”
一年前,自己都还是蜀地的皇帝,居于成都的皇宫,一度前呼后拥,意气风发。
才短短一年时间,就只能蜷缩在这个西北的破落交战地,吃野菜糊糊,手底下只剩一千多残兵败将,还要被白莲教和回军夹着左右为难。
反倒是汉军,这会应该已经全下川蜀,距离一统天下都不算遥远了。
“张正谟啊张正谟……”张正谟喃喃自语,“你这一辈子,到底图个什么?”
“……”
……
同一时刻,秦州城外三十里,白莲教大营。
刘之协端坐帅帐,面色铁青。
帐下,几名将领垂头丧气,不敢抬头看他。
“几万大军打几千人,居然打了三天,愣是没拿下秦州城?”刘之协的声音低沉,却带着压抑的怒意,“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