滔滔江水,东流入海。
只是这入海口的景象,与敖戾数日前意气风发、挥师百万南下时相比,已是天壤之别,凄惶落魄。
曾经旌旗蔽空、战舰如云的庞大舰队,如今只剩下寥寥数十艘伤痕累累、帆破桨折的大小船只,如同被拔光了毛的落汤鸡,仓惶地随着退潮的海流,漂向东海深处。
这些船只上,挤满了惊魂未定、垂头丧气的残兵败将,总数不过数千,且大多带伤。
他们中,有敖戾从东海带出来的嫡系水妖精锐,有心腹妖侯、妖帅,也有少数见机得快、侥幸从赤壁那场毁灭性打击和后续追杀中逃出来的各族妖王、蛮将。
旗舰“黑蛟”号早已不知所踪,或许已在那“樯橹灰飞烟灭”中化为碎片,或许在溃逃途中因损伤过重而沉没。
敖戾此刻站在一艘速度较快的龙首战舟船头,身上那套华丽的紫黑色蛟龙铠已是污损不堪,多处破损,露出内里带着焦痕的皮肤。
他原本睥睨张扬的紫黑色长发凌乱披散,脸上沾染着烟尘与血污,一双龙目之中,再无半分狂傲,只剩下无尽的怨毒、挫败,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悸。
他回头,望向西方,赤壁的方向早已消失在视线尽头,只有水天一线的苍茫。
但那一片火光冲天、樯橹灰飞、数十万大军哀嚎沉江的景象,
那羽扇纶巾、谈笑间令天地变色的身影,那圣光缭绕、轻描淡写便逼退血鸦的绝世风姿……如同梦魇,深深烙印在他的神魂深处,让他每一次回想,都忍不住身躯微颤。
“江!行!舟——!!!”
敖戾猛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刺入掌心,鲜血渗出也浑然不觉。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声音嘶哑,充满了无边恨意。
这恨意,不仅针对那个毁了他一切野心的青衫人族,也针对临阵脱逃的血鸦,针对那些不成器的水妖陆蛮,甚至隐隐针对命运的不公!
“此仇不报,我敖戾誓不为龙!”
他猛地一拳砸在船舷上,坚硬的灵木船舷顿时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然而,这番狠话,在此情此景下说出,却只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色厉内荏。
“殿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
一个低沉沙哑,带着些许阴柔与疲惫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说话者正是“无心宫”宫主,大逆种文人,斐无心。
他此刻也是一身狼狈,文士袍破损,面色苍白,气息萎靡,显然在之前的战斗和逃亡中也受了不轻的伤,更消耗巨大。
他望着状若疯魔的敖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有失望,有无奈,也有一丝隐晦的忧虑。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劝道:“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此番……虽败,但殿下根基尚在。
虽暂时受挫,但底蕴犹存。
人族虽获大胜,但也需时间消化战果,安抚江南。且其内部,未必铁板一块……朝堂倾轧,世家争斗,圣院与朝廷微妙……可操作之处甚多。”
他顿了顿,见敖戾依旧死死盯着西方,胸膛剧烈起伏,又补充道:
“当务之急,是速回东海,收拢残部,舔舐伤口,静观其变。
那江行舟,如日中天,必成众矢之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或许……无需我等亲自出手,人族内部自会有人‘帮’我们对付他。此刻若意气用事,折返寻仇,恐正中其下怀,再无回旋余地。”
斐无心的话,如同冰水,稍稍浇熄了敖戾心头的邪火。
他剧烈喘息了几下,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恨意。
他知道,斐无心说的是事实。
百万大军,一朝覆灭,其中更有他苦心拉拢、许诺了无数好处的各路陆地妖王、蛮王及其麾下精锐。
此战之败,不仅让他踏平江南、割据称霸的野心彻底破产,更让他元气大伤,威信扫地。
回到东海,如何安抚那些损失惨重的附庸部族?
这都是亟待解决的烂摊子。
至于报仇……短期内,确实是痴心妄想了。
“呼……”
敖戾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眼中疯狂稍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与阴鸷。
他最后看了一眼西方,仿佛要将那个名字和那份耻辱刻入骨髓,然后猛地转过身,不再回头。
“传令,全速航行,返回东海!”
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沿途收敛溃兵,但若遇人族追击……不必纠缠,以撤退为上。”
“是,殿下!”
身旁的心腹妖帅连忙应诺,匆匆下去传令。
龙首战舟破开海浪,向着东海深处,那未知的、或许充满责难与危机的“家”的方向驶去。
船队后方,留下的是失败者的怨毒与一片狼藉的野心。
……
赤壁,北岸。
大战的喧嚣已逐渐平息,但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血腥气,以及焚烧残骸的焦糊味,依旧浓烈。
江面上,漂浮着无数的破碎船板、焦黑的帆布、折断的兵刃,以及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整个江面的妖蛮尸首。
浑浊的江水被染成了暗红色,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光泽。
夏口联军的战船正在清理战场,打捞有价值的战利品,收殓牺牲将士的遗体。
更多的士兵则在北岸滩涂和废弃的妖蛮营地上忙碌,看押着一眼望不到边的、黑压压的俘虏。
这些俘虏,多是陆地上的妖兵蛮将。
它们失去了船只,无路可逃,在联军铁壁合围和“降者不杀”的呼喊下,大部分选择了弃械投降。
此刻,它们被粗大的绳索或特制的符文镣铐捆缚着,十人一队,百人一列,被驱赶到几处相对平坦的空地上。
它们大多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眼中充满了恐惧、茫然和麻木,再无南下时的凶悍气焰。
粗略看去,竟有数十万之众,密密麻麻,蔚为壮观。
如何处理这数量庞大的俘虏,成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江行舟坐于主位,虽面色依旧带着激战后的苍白,但眼神清明,已不见多少疲态。
刺史杜景琛、周泰、牛勇、大儒徐元、敖丙等核心文武,以及龙宫几位重要将领,分坐两侧。
帐内气氛,既有大胜之后的振奋,也有面对战后诸多事务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