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
杜景琛首先开口,眉头微皱,指着帐外隐约传来的俘虏嘈杂声,
“此番俘获的妖蛮,数量实在惊人,初步清点,已超过四十万,且还在增加。
如何处置,还请大人示下。
只是……人数如此之巨,押送、看管、消耗,皆是难题。且其中种族混杂,习性不同,久必生乱。”
这也是帐内众人最关心的问题之一。
杀俘不祥,且易激起妖蛮死战之心,于日后治理不利;全部关押,后勤压力巨大,看守也是问题;释放更不可能,那是纵虎归山。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江行舟身上。
江行舟端起亲兵奉上的热茶,轻轻呷了一口,润了润因长时间指挥而有些干涩的喉咙,这才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扫过帐内诸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
“杜大人所虑极是。
数十万俘虏,杀之,有伤天和,亦损我大周仁义之名;
囚之,耗粮靡饷,如抱薪救火;纵之,后患无穷。
此等犯境妖蛮,择其精壮为奴,发往各地苦役。”
他顿了顿,指尖在粗糙的木质案几上轻轻敲击,继续道:“此番江南大水,肆虐数月,千里泽国,堤坝损毁无数,良田屋舍湮没,流民数以百万计。
灾后重建,修筑堤防,疏通河道,安抚流民,恢复生产……哪一项不需要海量的人力物力?”
帐内众人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江行舟的声音清晰而沉稳:“这数十万妖蛮俘虏,身强力壮,正是上好的劳力。与其斩杀或囚禁消耗粮草,不如让其戴罪立功,以工代罚。”
他看向杜景琛:
“杜大人,你即刻会同工部、户部在江南的官员,拟定章程。
将这些俘虏,按种族、体力分门别类,打散编制。
派遣得力将士、文士带领、监督。
首要任务,便是修复、加固长江及其支流各处险要堤坝,尤其是此次溃堤严重之处。
其次,清理河道淤塞,疏浚水利。再次,参与灾后房屋重建,道路修整。”
他又看向徐元、诸葛明等大儒:“徐公,诸葛先生,还需劳烦诸位,抽调通晓教化、懂得妖蛮语的文士,对俘虏进行最基本的管教。
无需奢求其归化,但需令其知晓规矩,明白劳作可抵罪,亦可换取基本衣食,若有立功表现,未尝不可酌情减刑。
攻心为上,亦可减轻看管压力。”
“至于看押,”
江行舟目光转向周泰、牛勇等将领,“可由我军与龙宫水师抽调精锐,混合编组,分段负责。
俘虏劳作,必须佩戴符文镣铐,限制其妖力蛮力。划定劳作区域,严加看守。
若有异动,或企图逃跑、反抗者,立斩不赦,以儆效尤。
但同时,也要明确告知所有俘虏,老实劳作,便可活命。”
他最后总结道:“如此,一则,可解江南灾后重建劳力短缺之困,加速恢复民生。
二则,可消耗俘虏精力,避免其生事。
三则,以工代罚,彰显我大周仁政,或可分化瓦解妖蛮,为日后边陲治理留有余地。
四则,这些俘虏劳作产出,亦可弥补部分军需消耗。”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江行舟平静的声音回荡。
众人细细品味,越想越觉得此策精妙。
一石数鸟,化害为利,将烫手山芋变成了重建江南的宝贵资源!
不仅解决了俘虏处置的难题,更切中了当前江南最迫切的需求——灾后重建!
“妙!妙啊!”
杜景琛抚掌赞叹,眼中尽是钦佩,“江大人此策,老成谋国,仁智兼备!如此,这数十万俘虏,非但不是负担,反成了我江南道灾后重建的‘及时雨’!下官即刻去办!”
“大人思虑周全,老朽佩服!”
徐元捻须点头,深以为然。
“以工代罚,还能看住他们,免得闹事,好主意!”
牛勇咧开大嘴笑道。
敖丙也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此策既实用,又隐含深意,显示出了江行舟不仅文韬武略,在政事治理上亦有大才。
“既然诸位无异议,那便如此定下。”
江行舟拍板,“具体章程,杜大人牵头,各部协同,三日内拿出详细方略。眼下,先妥善安置俘虏,提供最低限度的饮食饮水,防止疫病。同时,统计战果,清点缴获,救治伤员,抚恤阵亡将士,这些事,也要立刻做起来。赤壁之战虽胜,然百废待兴,我等肩头担子,依旧不轻。”
“谨遵大人之命!”
帐内众人齐齐起身,肃然应诺。
大胜之后,并无多少庆功的喜悦,反而因江行舟冷静的部署,迅速投入到紧张有序的善后工作之中。
因为他们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稳定江南,抚平创伤,消化战果,应对来自朝堂、圣院乃至各方的目光与暗流,将是接下来的重点。
而江行舟,安排好各项事宜后,独自走出大帐,来到江边。
残阳如血,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望着眼前依旧惨烈但已趋于平静的战场,望着远处正在被有序收拢的俘虏,望着滔滔东去的江水,眼神深邃。
赤壁一役,他赢了,赢得漂亮。
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还有,那首传天下的《念奴娇·赤壁怀古》……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感受着怀中那卷金色文宝传来的温润气息与隐隐的江水奔流之意。
不过,那又如何?
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无惧风雨。
江风吹动他染血的衣袍,也吹动了他鬓角新添的几缕霜白,但他的脊梁,挺得笔直。
目光,已越过眼前的江水与战场,投向了更远的南方,那历经水患与战火,亟待抚慰与重建的江南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