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城的金榜荣光尚未散尽,前田光春已收拾好简单行装,辞别同科的大华士子与滞留京城的他国举子,踏上了东归的海船。
与那些选择留京任职、谋取朝廷官位的外国进士不同,这位来自日本的年轻士子,怀揣着大华天子亲赐的进士文牒,毅然选择扬帆回乡。
海船乘风破浪,帆影连天,自南洋直抵日本江户口岸。船桅之上,绣着“大华新科进士”的旗帜迎风招展,尚未靠岸,已惊动了整座江户城。
消息如潮水般传遍街巷——日本士子前田光春,远赴大华国考,高中进士!
这是东瀛多年未有的荣耀,更是整个幕府的光彩。
江户港码头早已人山人海,百姓扶老携幼,挤在岸边翘首以盼。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彩纸与落樱漫天飞舞,士农工商齐聚于此,人人脸上都带着敬畏与欣喜,争相一睹这位从大华天朝金榜题名归来的才子。
百姓们挤在道路两侧,纷纷探头低语:
“那就是从大华考上进士的前田大人吗?真是年轻有为!”
“大华国考何等严苛,外邦士子能登科已是不易,前田大人真是我东瀛的骄傲!”
“听说大华天子都亲自接见了他,这可是天大的荣光啊!”
前田光春身着大华御赐的青色进士锦袍,头戴乌纱小冠,腰束玉带,身姿挺拔。面容温文却不失锐气,他缓步走下舷梯,每一步都踏在万众瞩目之中,举手投足间,尽是天朝进士的威仪。
沿途百姓纷纷躬身行礼,不敢仰视,欢呼声、赞叹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从码头至江户城的大道早已清扫一新,幕府派出仪仗队开道,武士持刀肃立,礼乐声声,庄重非凡。前田光春乘上幕府专属的安车,在万众簇拥之下,缓缓驶入江户城。
江户城内,幕府将军德川家茂早已摒退左右,亲自在将军府中门等候。
一位幕府重臣快步上前,低声劝道:“将军様,您何等身份,何须亲自出迎?”
德川家茂微微摇头,目光坚定:“前田君以我东瀛士子之身,跻身大华天子门生,这不是他一人之荣,乃是整个日本之荣。
我要亲自相迎。”
待前田光春步入府门,德川家茂亲自上前,脸上带着难掩的欣喜与器重,主动拱手:
“前田君,你辛苦了!”
前田光春连忙躬身行大礼,态度恭敬却不卑怯:“微臣前田光春,拜见将军様!此番侥幸登科,全赖幕府栽培,赖国内父老庇佑,微臣不敢居功。”
“不必过谦。”德川家茂亲手将他扶起,语气恳切,“大华国考,万邦士子云集,难度远超东瀛。你能金榜题名,已是天纵之才,更是我日本的门面。”
一行人步入正厅,分宾主落座。
德川家茂望着眼前这位身着大华进士服、满身文气的年轻士子,眼中满是期许:“你在大华所学,所见,所闻,皆是我日本急需之物。朕希望你能将大华的制度、学识、考选之法、强国之道尽数带回,助我幕府革新,振兴国家。”
前田光春神色一正,起身郑重躬身:
“微臣在大华受天子恩遇,学成归来,必以毕生所学报效将军,报效国家!虽万死,不辞!”
话音落下,满堂肃穆。
“很好,我幕府革新蓬勃展开,正缺前田君这样的栋梁之才!”德川家茂笑道。
正厅之内,熏香袅袅,窗外的欢呼与礼乐之声渐渐淡去,转为一室凝重。
前田光春刚刚落座,神色依旧带着从大华归来的锐气。他双手置于膝上,腰背挺直,全然是大华士子的端方姿态。
不等德川家茂再问,他已然主动起身,对着上首的将军深深一揖,语气恳切而郑重,字字掷地有声:
“将军,微臣在大华数月,目睹其强国之姿、新政之威、工商之盛、军备之强,心中日夜激荡,亦为我日本深感忧虑。今日归国,斗胆进言——日本若想自强,非大破大立不可,非全面效仿大华不可!”
德川家茂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两侧幕府重臣、老中、若年寄们也纷纷侧目,凝神倾听。
前田光春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朗,响彻厅堂:
“微臣以为,首要革除者,便是旧服旧语。我日本今日所穿吴服,宽袍大袖,繁琐累赘,不事生产,不利行动,已是千年旧弊。
而大华官服华丽、新式短衣,既合华夏威仪,又便日常劳作、行军操练,整洁利落,气象一新。微臣恳请将军下命:举国废除吴服,一律改穿华服,自上而下,一体遵行!”
此言一出,厅内已有重臣脸色微变,却并未出声。
前田光春视若无睹,继续抛出更为惊人的主张:
“其二,便是语言。日语支离破碎,杂糅各方,难登大雅,更无法承载大华之学术、典章、制度、兵学、科技。
微臣恳请将军様:在全国废除日语,禁用和字,全面普及华语汉文,官署、学堂、市井、军队,一律以华语为唯一通行言语!”
“唯有衣装同华、言语同华、制度同华、教化同华,日本方能真正脱胎换骨,取大华之长,强国固本,跻身万邦之列,不再受西洋列强轻视,更能紧跟大华脚步,共荣共盛!”
“此乃救国唯一之路,强国第一方略!”
话音落下。
整个将军府正厅,骤然死寂,落针可闻。
德川家茂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沉默。他端坐在主位之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复杂地望着眼前这位满腔热忱的新科进士,没有立刻开口。
两侧的幕府大佬们更是神色各异:
有人眉头紧锁,面露难色;
有人嘴唇微动,欲言又止;
有人垂首闭目,仿佛在思索这惊世骇俗之议的分量;
更有人脸色沉凝,对这彻底废除日本衣冠、语言的主张,感到难以言喻的震动与不安。
吴服,是日本千年衣冠;
日语,是日本族民根本。
一朝尽废,全盘华化,等同于将日本自身彻底抹去,彻底融入大华体系之中。
这是救国,还是亡种?
无人敢轻易作答。
厅堂之内,只剩下呼吸之声。
前田光春目光灼灼,望着将军与诸位大佬,等待着一个肯定的答复。
可他等到的,只有漫长而沉重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