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窗外天光微斜,徐炜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欧亚万里舆图》前,指尖轻叩着小亚细亚半岛的位置,神色淡漠如常。
欧洲加急密报刚刚送到,字里行间皆是巴尔干乱局、奥斯曼动荡、俄法英暗地角力的消息,可在徐炜眼中,不过是列强分食前的最后喧嚣。
他对此全然不以为然。
奥斯曼帝国早已是冢中枯骨,垂垂老矣。疆域庞大却腐朽不堪,财政崩溃、兵变四起、民族离心,不过是待宰的肥羊,随时任人割裂。
巴尔干战火已是箭在弦上,一触即发,届时俄国人必会趁势南下,争夺海峡与疆土,闹得天翻地覆。
而这,正是大华的机会。
徐炜眸中闪过一丝冷厉。
等到战火燃起,列强自顾不暇,大华便可从容出手,一举拿下伊拉克,深入中东腹地,分割这片广袤丰饶的土地。
偌大的中东,本就不需要一个统一的共主,奥斯曼一日不亡,中东便一日无法彻底大乱,不乱,大华便无机可乘。
唯有彻底肢解,方能各取所需。
他正沉吟间,贴身内侍轻步近前,低声通传:“陛下,成王殿下在外求见。”
徐炜回过神,转身走回龙椅旁坐下,语气平淡:“让他进来。”
殿门轻启,成王徐乾俶缓步而入。
今日的他褪去了往日的闲散书卷气,换上一身规整亲王常服,神色间多了几分郑重与决断,再无半分浑浑噩噩、淡然避世的模样。
进门之后,他依礼拜见,不等徐炜多问,便直起身,语气清晰而坚定地表明心意:
“父皇,儿臣思虑多日,已然下定决心——不去东非。”
徐炜眉梢微挑,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淡淡问道:“哦?先前曾柏与你舅父几番劝说,你终是松口愿往藩国,如今却又改口不去东非,是何缘由?”
徐乾俶微微垂首,语气坦诚,带着几分读书人独有的执拗:“父皇,儿臣近日研读欧洲新学,达尔文《演化论》一书有言,非洲土著尚未完全进化,性情粗蛮,教化难施。
东非之地黑人部族繁多,杂乱难驯,儿臣生性不喜,亦不愿与这般未开化之民共处一地,更不愿立国之后,日日受其滋扰。”
“因此,儿臣斗胆,请父皇另赐一块封地。”
徐炜不怒反笑,指尖轻叩桌面:“你倒是挑得明白。既不去东非,那你心中,想去何处?”
“阿曼。”
徐乾俶一字一顿,吐出这个地名。
听到二字,徐炜眼神骤然一眯,精光一闪而过。
阿曼之地,数年前便被大将李二楞率军攻克,此后一直置于大华直接掌控之下。废其君主,立其傀儡,税赋、港口、军事尽握大华之手,乃是名副其实的傀儡属地。
徐炜心中瞬间了然。
以徐乾俶素来不问外事的性子,绝不可能知晓远在阿拉伯半岛的阿曼,更不可能挑中这块位置特殊之地。
毫无疑问,这必然是首辅曾柏在背后精心谋划,为他这个外侄孙选了一处进可攻退可守的上好基业。
不得不说,曾柏眼光的确毒辣。
阿曼之地虽看似贫瘠荒漠居多,可近年来,随着煤油灯在欧洲、大华全面普及,石油之用日益凸显,身价倍增,而阿曼地下,恰恰埋藏着储量惊人的石油——这便是未来强国的真正根基,是比金银更珍贵的命脉。
再加阿曼濒临大海,港湾优良,扼守航道,发展海军、掌控商贸极为便利;周边尽是零散的阿拉伯部落,互不统属,武力孱弱,以大华之力轻易便可征服安抚,绝无东非那般复杂难控的局面。
此地,远比东非更稳妥,更长远。
徐炜心中暗赞,面上却不动声色,手指缓缓敲击着桌面,语气沉了几分,抛出最关键的一问:
“阿曼确实是块好地,位置、资源、形势,皆优于东非。”
“但你想清楚了没有?阿曼全境,多信奉和平教,根深蒂固,势力庞大。你带汉人过去立国,如何处置教徒?如何教化民心?如何稳住根基?”
他目光锐利,直视徐乾俶,语气带着一丝警告:“一个处置不好,非但你这个藩王坐不稳,恐怕连你后世子孙,代代都要被和平教同化,连姓氏、血脉、衣冠,全都改了去!”
一言落下,御书房内气氛微凝。
徐乾俶迎着父皇锐利的目光,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向前微微躬身,语气沉稳而清晰:
“回父皇,儿臣思虑已久,若要在阿曼立足,只须牢牢做好两件事,便可稳如泰山。”
徐炜指尖一顿,眸中露出几分玩味:“你且说来。”
“第一件,大兴教化,普及官学。”
徐乾俶声音沉定,条理分明,“宗教归宗教,文化归文化。儿臣到了阿曼,必广设书院、义学,强制招收各部族子弟入学,教习汉字、汉语、儒家经典与大华律例。”
“人一旦读书明理,知礼仪、识尊卑、懂王化,眼界一开,心智自开。年轻一代从小接受我大华文教熏陶,自然心向王化,不再盲从部族旧俗与阿訇之言。日久天长,民心自顺,根基自固。”
徐炜不置可否,只淡淡道:“第二件呢?”
“第二件,大兴工业,破其部族根基。”
徐乾俶语气更增几分笃定:“阿曼多游牧部族,民众依附酋长、阿訇,只因生计所限。儿臣将就地开采石油,兴建工厂、港口、作坊,吸纳海量年轻劳力入城做工。”
“人一离部落、入城市、拿工钱、住街坊,脱离旧日乡土束缚,酋长与阿訇的管束便自然失效。他们会慢慢习惯大华秩序、城市规矩、工商生计,不再是部族附庸,而是大华治下的国民。”
一番话说完,御书房内一时安静。
徐乾俶垂手而立,气息平稳,显然这番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反复推敲过的治国方略。
徐炜缓缓靠回龙椅,目光深深打量着眼前这个一向温吞淡泊的三儿子。
从前只当他是个只会读书、胸无大志的太平皇子,如今一番话下来,有制度、有手段、有长远算计,虽仍带着书生气,却已隐隐有一方藩王的格局。
他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帝王的审视:
“说得倒是有模有样,条理分明,像个治国的样子。”
“只是……方略归方略,施行起来千难万险。异族、异教、异地,稍有不慎,便是内乱四起、反噬自身。”
他直视徐乾俶:
“朕再问你一句——你有这份耐心、狠心与定力,把这件事做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