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玉林也连忙回礼。
二人皆是本届国考新科进士,同科出身,天然便比旁人多了几分亲近。
徐明成走上前来,苦笑着摇头:“谭兄,你可算来了。这拍照真是不容易,坐要端正,笑要自然,光是调整姿势就折腾了小半个时辰,脸都僵了。”
“谁说不是呢。”谭玉林附和一笑,“我也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这般费事。”
徐明成左右看了看,忽然压低声音,凑近谭玉林耳边,语气带着几分机密:“谭兄,你听说了没有?皇三子成王殿下,也要裂土封藩了!”
“什么?”谭玉林猛地一惊,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前些日子不是还说,成王殿下性情淡泊,全无立国之心吗?怎么忽然……”
“谁知道呢。”徐明成耸耸肩,语气笃定,“消息这几天刚从宫里传出来,千真万确。短短几日,成王府便筹集了几十万龙洋的资金,人脉、物资、工匠,一应俱全。”
“这声势,可比当初的英王殿下还要厉害得多。”
谭玉林闻言,若有所思,轻声追问:“那……封地也是在东非?”
“大致方位差不多,却不接壤,更靠南面一些,两国疆域互不相连,免得日后生出争端。”
谭玉林心中了然。
徐明成乃是皇室远支宗亲,消息向来灵通,他说的话,十有八九都是真的。
如此看来,即将建立的成国,国力底蕴怕是要比英王的英藩更胜一筹。
徐明成又继续低声道:“还有韩王殿下,不出意外,近日也要奉旨北上封藩了。只可惜啊,韩王母族势单力薄,无权无势,没人帮衬,将来的藩国,怕是三大藩里最弱的一个。”
话音一转,徐明成拍了拍谭玉林的胳膊,语气认真了许多:“对了谭兄,我还听说,你被分配到养济院实习?”
谭玉林心头猛地一沉,脸上勉强维持平静:“目前尚不确定,只是有这般风声。”
养济院,是陛下两个月前刚刚下旨设立的新衙门,直接隶属于内阁,职责是抚养孤寡老人、收留孤儿、抚恤伤残军人。
说好听是仁政衙门,说难听点——整个大华中央机构里,就数养济院最清贫、最不起眼、最无实权。
一旦进去实习,日后仕途几乎一眼望到头,升迁艰难,前途黯淡。
这便是官场最现实的规矩。
即便同是国考进士,也依旧分三六九等。
一甲前十名,直接入内阁实习,担任内阁中书;二甲百名内,分配十三部实权岗位实习;唯有他们这些三甲排名靠后的人,只能被塞到边缘冷僻的衙门里混日子。
谭玉林排名一百五十八,正是不折不扣的三甲末尾。
如今天下已定,并非开国初年,哪有那么多肥缺美差分给所有人?
就算外放当了县长,朝中无人撑腰,也终生长沉下僚,难有出头之日。
谭玉林强压下心中失落,反问:“那徐兄你呢?分到了哪里?”
“组织部。”徐明成微微一笑,语气带着几分庆幸,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谭兄,别灰心,慢慢来,总有机会的。”
“若是实在在京中熬不出头,不妨去几大王府转转,寻个出路。”
这句看似随意的劝解,却像一道惊雷,在谭玉林心中炸开。
他瞬间明白了其中深意。
像他这样的三甲进士,在人才济济的玉京城里,根本不值一提,想要做到知府一职,几乎已是人生极限,再往上寸步难行。
与其在京城虚耗光阴,苦苦挣扎,不如另辟蹊径——远赴藩国,投奔即将开国的皇子们。
在大华,他是不起眼的末流进士;可在百废待兴的新藩国,他却是稀缺的栋梁之才,是天子门生,是开国功臣!
前途天地,截然不同。
就在谭玉林沉思之际,门外传来老爹谭海根焦急的呼喊声。
“儿子!快过来!就等你一个人了!”
“来了!”
谭玉林连忙收敛心神,向徐明成拱手告辞,快步走向摄影位。
摄影师不断调整姿势、灯光、角度,一遍遍纠正坐姿、笑容、眼神,折腾了足足两刻钟,随着“咔嚓”一声轻响,总算是拍摄完毕。
刚走下座椅,谭海根便身子一晃,脸色发白,扶着额头头晕目眩,声音都虚了:“儿子……我、我头晕得厉害……快、快去请神婆……爹怕是魂魄被摄走了,不行了……”
“爹!您没事的!”谭玉林又急又笑,只能耐心安抚,“您这是坐得太久、精神太紧张,累着了,跟魂魄没关系,歇一歇就好了!”
他好说歹说,安抚了许久,才总算让老爹安定下来。
伙计笑着上前禀报:“客官,相片三日之后便可过来取。”
谭玉林点头:“一共多少钱?”
“您这一套,有全家福一张、大人单身照一张、妻儿合照三张,拢共十块龙洋。”
谭玉林爽快付了钱,考虑到老爹身体不适,特意出门叫了三辆人力车,全家乘车回府。
此时的文海街,早已人满为患,拥挤不堪。
听说这里有能“照相”的西洋妖物,玉京城里无数百姓蜂拥而至,围在照相馆外探头探脑,既好奇又恐惧,都想亲眼看一看那台传说中能摄人魂魄的照相机到底长什么模样。
谭玉林坐在人力车上,看着街面上愚昧惶恐、议论纷纷的百姓,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世上,愚昧之人还是太多了……开启民智,教化人心,这条路,还长得很呐……”
“我自己都管不了,还管别人?”
“不过,我能吃苦,但不知道家人能否适应那般环境,苦恼啊!”
他笑地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