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柬埔寨应付不了?东非难道就有办法?”
周大通眉头骤然拧起,语气里裹着几分急切与不解。
如今国内流民涌动,海外移民之地早已捉襟见肘,他实在想不出,除了这几处,还有哪里能塞下如此庞大的人口。
可话音刚落,便被法子穆毫不客气地反驳。
法子穆微微躬身,神色肃然如铁,声音沉稳得像砸在石板上:“东非五城,唯哈丰角是产盐重地,其余四城加起来,人口尚且不足五十万,地方荒疏、根基浅薄,如何能突兀地塞进上百万人?”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就算东非有广袤荒地可耕,也没有足够的官吏、兵丁与乡老去管束、安抚、安置。人一多便乱,乱一起便生祸,到时候非但不是拓土,反而是场滔天大祸。”
“依臣之见,明年自大清南下的移民,保守估计也有两三百万。东非一地,顶天了再消化五十万,多一分都承受不住。”
法子穆脸上不见半分轻松,字字都浸着凝重:“至于阿曼、也门,乃至新几内亚岛,如今皆是开发不足、瘴气弥漫之地。若是贸然将大量移民迁去,无异于让他们漂洋过海去送死,非但不能安民,反而会寒了天下华人之心。”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脸色齐齐一沉,烛火的光晕在他们脸上晃过,映出一片凝重。
徐炜缓缓正坐起身,腰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法子穆身上,带着几分期待与郑重:“既如此,你心中必有定策,说。”
其余文武大臣也纷纷敛神,侧耳倾听,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偌大的朝堂之上,只剩下烛火跳跃的细微噼啪声。
法子穆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语气笃定如磐石:“想要在短时间内大规模接纳移民,又能让他们落地生根、安稳活下去,然后再提供钱粮,撑起法局,唯有熟地才行。”
“所谓熟地,便是田土已耕、道路已通、秩序已立、水渠不缺,粮产稳定之地。唯有这样的地方,才能一口吞下数十万乃至上百万人口,而不崩不乱。”
他抬眼望向众人,一字一顿道:“以臣所见,大规模移民安置,唯有四地最为合适——南圻、婆罗洲、暹罗、台湾。”
“先说南圻三府。”法子穆语气平稳,条理分明,“如今南圻不过四五十万人口,地处湄公河下游,平原千里、土地肥沃,雨水充沛,一年三熟。只要粮种、农具充足,再吸纳一百万移民开垦耕种,轻而易举,绝无压力。”
曾柏捻着胡须,指尖在膝上轻轻点算,片刻后点头附和:“南圻确是良地,婆罗洲这些年经营得当,也足以承接移民。只是台湾府物资尚且匮乏,顶多再容纳五十万,再多便挤不下了。”
说到此处,他眉头又皱起:“唯独暹罗一地,土著人口众多,根深蒂固,熟地空出来的不多,想要大规模移民进入,怕是难了。”
法子穆闻言却忽然一笑,胸有成竹:“首辅大人,您怕是忘了,咱们这五年来,一直推行的迁移计划了?”
“既然柬埔寨能成,暹罗,为何不能?”
他口中的迁移计划,便是朝野上下心照不宣的“腾笼换鸟”之策。
自1871年至今,整整五年,朝廷不动声色,逐步将柬埔寨境内的土著原住民,分批迁移至东非、南洋各殖民地,用以充实当地开发的劳动力。
在中南半岛本土,土著是隐患、是累赘;可一到海外殖民地,便成了最稳妥的苦力,一如大英帝国治下的印度人一般,好用、听话、易管束。
五年间,被迁走的柬埔寨土著已超五十万,当地九成原住民被迁移一空,空出的田地、屋舍、城镇,尽数被南下的华人填充占据。
时至今日,整个柬埔寨旧地,早已是华人天下,大华统治稳固如铁,再无土著叛乱之忧,就连那位柬埔寨国王,也早已形同虚设,可有可无。
徐灿在一旁听得暗暗心惊,不由感叹:“可暹罗如今,怕是已有五百万人口了!你这套法子,用在柬埔寨可行,用在暹罗,难度太大,几乎没可能。”
“以咱们眼下的国力、运力,根本做不到如此大规模的人口置换。”
这话不假。
眼下朝廷改造的千吨级海船,一艘极限也只能容纳五百人,再往上多塞,船舱密闭、通风不足、淡水匮乏,瘟疫与疾病便会如野火般蔓延,远海航行之下,死亡率高得吓人。
即便只运送一百万人口,每月也得运出九万人,折算下来,每月需要足足两百艘千吨海船不间断往返。如此庞大的运力,已是大华海运的极限,根本无力再承担更多。
若是强行征用民间商船,又会直接打断国内外商贸往来,得不偿失,反而动摇国本。
法子穆见状,连忙上前一步,高声道:“陛下,臣并非要将暹罗土著全数迁走,只需要搬迁大曼谷地区即可!”
徐炜脸色微变,目光骤然一凝。
“整个大曼谷地区,乃是暹罗精华所在,人口稠密、田地肥沃。只要将此地几十万土著迁走,再迁入百万汉人填充,一来一回,一地之内不过多出几十万人,以当地粮产与物资,足以轻松供养。”
“空出的土地、房屋、水利,尽数归我华人所有,不出数年,曼谷一带便会成为我大华稳固之地。”
听完这番话,殿内众人脸色齐齐一缓。
这确实是一步好棋。
搬走一部分土著,腾出生存空间与粮食储备,再迁入汉人,一加一减,总量增幅有限,地方完全能承受。既消化了移民,又悄悄渗透了暹罗腹地,一举两得。
周大通依旧忧心,开口问:“可就算如此,大清那两三百万移民,又该如何快速迁来?咱们哪里拿得出几百艘海船?”
“据臣所知,朝廷专属的移民船队,不过两百艘,运送百万人已是极限,再多一两百万,实在力有不逮。”
法子穆微微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无须一步到位,可暂作缓冲。”
“第一批移民,可先安置在台湾岛上。台湾秋冬气候温暖,不必大兴土木,只需搭起草棚居所,只要朝廷粮食供应不断,便绝不会出大乱子。”
“两百艘移民船,往返南洋一趟需一月;可往返山东至台湾,一月之内却能跑两三趟。效率陡增数倍,短期内足以稳住局面。”
他话音一转,语气更显果决:“与此同时,朝廷立刻加造大船,三千吨以上的大型移民船,船体更大、舱位更多、续航更远,专门用来运送难民南下南洋。大船一成,运力自然不再是问题。”
说到此处,法子穆对着徐炜深深拱手拜下,声音铿锵有力:
“陛下!只要熬过这最初几年,源源不断的汉人移民进入暹罗,当地土著便会被一点点稀释、同化、融合。”
“到那时,民心在我,田地在我,兵甲在我,吞并暹罗,便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听得此言,徐炜忽然轻轻一笑,眼中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