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欧洲因巴尔干半岛的烽火与奥斯曼的债务违约陷入空前紧张,列强陈兵边境、谍影交错,空气仿佛一触即燃。
而在万里之外的大清国土,却是另一番被饥荒、贫困与绝望笼罩的煎熬景象。
烟台,作为山东半岛最早开埠的通商口岸,自开港以来便商贾云集、洋行林立,各国旗帜沿街飘扬,货栈码头日夜不息,一跃成为胶东首屈一指的重镇要地。
大华紧随列强脚步,在此设立正式领事馆,处理商贸往来、侨民事务,而其中最核心、最繁重的一项工作,便是公开招募移民。
柳伯山,便是大华驻烟台领事馆的正任领事。
依照大清与大华签订的通商移民条约,百姓自愿移居海外、前往大华殖民地垦荒定居,属于合法行为,地方官府不得阻拦、不得盘剥,更不得迫害家属。
这条约定,成了无数走投无路的山东百姓唯一的活路。
此时的山东,虽已平息捻军战乱数年,却早已是人满为患。
全省人口突破三千万大关,田地开垦殆尽,地力日渐贫瘠,再加上官府苛捐杂税层层盘剥,大量农民常年挣扎在温饱线之下,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已是常态。
正因如此,大华领事馆的移民告示一经张贴,便如同黑暗中的星火,吸引着无数贫苦百姓拖家带口、奔赴而来。
仅去年一年,从山东一地涌入南洋、北美,东非各殖民地的移民,便多达二三十万众。
这日午后,柳伯山登上烟台城内最有名的临江酒楼,临窗而坐。
窗外街巷人流如织,车马喧嚣,洋商、清国官吏、本地士绅、挑夫小贩摩肩接踵,叫卖声、车马声、洋行钟声混杂在一起,一派畸形的繁华。
酒楼内酒香四溢、菜香扑鼻,可空气里依旧挥之不去一股淡淡的汗臭与尘土味。
此刻已是夏秋之交,尚且如此,若是入了盛夏,闷热之气混合街巷间的粪臭、腥臭,更是令人窒息。
柳伯山轻轻皱眉,心中暗叹这清国治下的民生凋敝。
就在这时,酒楼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与微弱的哀求。
“行行好……赏口饭吃吧……”
一家四口蜷缩在门槛边,衣衫破烂、蓬头垢面,男女面黄肌瘦,两个孩子更是瘦得脱了形,怯生生地缩在父母身后,一看便是饱受饥荒折磨的灾民。
店小二满脸嫌恶,挥着手不停驱赶,生怕这群乞丐冲撞了楼上的贵客,砸了酒楼的生意。
一家人不敢争辩,只能默默挪到街边墙角,再次跪下,低声哀求。
柳伯山原本并未在意,可那几句带着浓重胶东腔调的哀求,却让他猛地一顿。
是登州府的口音。
登州乃是胶东腹地,烟台就隶属于登州府,素来算是山东较富庶之地,怎么会有如此凄惨的本地灾民?
他心头一紧,当即拿起桌上两个刚蒸好的白面馒头,起身走下酒楼。
“你们可是登州府人士?”柳伯山放轻声音问道。
那家男人抬起枯槁的脸,见柳伯山衣着整齐、气质不同于常人,连忙带着妻儿惶恐行礼:“回老爷的话,我们是登州黄县人。”
“离烟台不远,听说这里开埠热闹,有饭吃,才一路逃难过来……”
男人说着,眼眶瞬间红了,声音沙哑颤抖:
“今年刚入秋,河水就干了,渠沟见底,井里也打不上水。田里的麦子只收了三成不到,勉强够糊口。可官府的赋税一分不少,交完粮,家里就彻底空了。”
“实在活不下去,只能把宅院、薄田全都贱卖,换了点路费,来烟台讨一口饭吃……”
柳伯山脸色微沉:“黄县全境,都旱成这样?”
“小人不敢乱说。”男人苦着脸摇头,“别的地方我不知道,但黄县周边十几个村子,全是这般光景。不少人家舍不得故土,硬撑着等来年,可我们家实在撑不住了,只能离乡背井……”
一声长叹,道尽底层百姓的绝望与无奈。
柳伯山心中一震,不再多问,将手中白面馒头递到孩子手中,又从怀里掏出一吊铜钱,硬塞到男人手里。
“不必谢我。”他沉声道,“港口南边,有大华领事馆专设的移民站,只要愿意去南洋,便免费发粮、免费登船,上岸便分田分地、免税三年,来者不拒,绝不嫌弃。”
“你们如今一无所有,与其在此乞讨等死,不如漂洋过海,搏一条活路。”
那男人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中爆发出求生的光芒,当即带着妻儿连连磕头,感激涕零。
“多谢恩公!多谢恩公指点活路!”
柳伯山摆了摆手,转身快步回到酒楼,草草扒了几口饭菜,便立刻返回领事馆。
一进门,他便神色凝重,对值班武官厉声吩咐:
“立刻派人,分四路前往登州、莱州、青州、济南各府,秘密探查旱情!我要知道,整个山东到底旱到了什么地步!”
“是!”
武官不敢怠慢,当即领人出发。
短短数日,各路情报便陆续传回领事馆。
听完汇报,柳伯山脸色几度变化,最后彻底沉了下来。
原来,整个山东自开春至今,大半年滴雨未落、大雪未降,河干井枯、土裂尘飞。尤其是胶东登州、莱州、青州三府,旱情最为惨烈,秋粮绝收已是定局,千万亩田地颗粒无收。
而眼下之所以尚未爆发大规模流民潮,不过是因为满清基层衙署仍在勉强维持,地方士绅捐粮赈灾,百姓们也心存侥幸,咬牙苦撑,期盼来年能风调雨顺。
可真相却更为残酷。
武官低声汇报道:“大人,满清官府依旧照常催缴赋税,丝毫不减,真正在赈灾的,全靠地方士绅自筹,杯水车薪。如今乡下已经到处都是卖儿卖女、妻离子散的惨状,大批灾民开始向北京、天津逃窜,沿途饿殍不断。”
“烟台因为靠海、位置偏,又有洋商通商,流民还算少。可下官敢断定,一旦秋收彻底结束,粮食彻底告罄,百万级别的流民潮,必定会涌向烟台!”
这话一出,领事馆内一片沉默。
可下一刻,柳伯山紧绷的脸上,却忽然露出一丝难以抑制的喜色。
他猛地一拍桌案,声音都带着几分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