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多的士兵登上城墙,汉军已经杀红了眼,开始了短兵相接的肉搏战。
城下的汉军射手,也在疯狂攒射,压制对方的“火力”。
远处树林中则是一片繁忙,不少汉军士卒正卖力地继续打造云梯。
将士们不惜体力,挥汗如雨。
转过天来,云梯的数量比昨日又翻了一倍,夏侯渊在城墙上来回奔走,一会在东面指挥,一会在西面指挥,一刻也不敢松懈。
从昨日午后,一直到现在,夏侯渊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整个人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了城墙上。
荀攸经过一番观察,终于发现了问题,他主动找到秦义,禀报道:“主公,有一事我觉得甚为蹊跷。”
“何事?”
“从攻城开始至今,城头上始终未见曹操的身影。”
荀攸指着城墙,“眼下青州岌岌可危,如此时刻,曹操即便染病不能亲自督战,也该露一下面稳定军心。
可您看,激战至今,只有夏侯渊在城上往来奔走,始终并未发现曹操的踪影。还有,先前逃回来的张郃和曹仁,也未曾露面过。”
秦义一怔,和荀攸对视了一眼,“莫非,曹操人已经不在城中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愈发强烈,秦义急忙冲远处喊了一声,“吕安?”
“在!”吕安大步跑了过来。
“你马上带一队斥候四处打探,探查三十里内有无大军行进的痕迹。要特别注意道路上的车辙、马蹄印,快去!”秦义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诺!”
黎明时分,吕安派人送回消息:东面通往黄县的路上,发现大量新鲜的车辙和马粪,从痕迹判断,至少有数千人以上的队伍经过。
“这么说,一定是曹仁刚逃回临淄,曹操就决定要撤离了。”荀攸的声音无比肯定。
秦义看向还在城上指挥战斗的夏侯渊,咬牙道:“好一个夏侯渊,他独自断后,把我们都给耍了。”
张辽之前曾告诉他,已经毁掉了敌人的水军和战船,可是,曹操带人还是朝着东面去了,东面就是大海,难道他的手里还有船?
要么就是曹操抢了张辽来时的船?可张辽他们在岸边登陆后,就让人将船藏了起来。
来不及多想,总之,曹操已经不在临淄了。
“好一个金蝉脱壳!”秦义怒极反笑,“夏侯渊在城中死战,曹操却早已远遁!”
秦义沉默片刻,迅速做出决断:“临淄城破在即,不必全军在此消耗。子龙!”
“末将在!”
“你率领五千精骑,随我即刻东进追击曹操!其余部队,由子义统领,继续围攻临淄,决不能让夏侯渊走脱!”
“诺!”
很快,五千轻骑便集结完毕,士兵只带两日干粮和必要兵器,轻装简从。
秦义抬眼望向临淄城。城头上那个魁梧的身影依稀可辨,夏侯渊正在指挥战斗。
秦义忽然冷笑,“他独自留下断后,为曹操争取时间。若是得知已被我们识破,会怎么样?”
荀攸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军心必乱!士气必崩!”
“不错!传令,我军开拔时,要大张旗鼓,让城上看得清清楚楚。”
秦义没有立刻催马疾驰,而是刻意放慢速度,让队伍从攻城大军的侧翼缓缓经过。
鼓手擂起战鼓,号角长鸣,骑兵队伍高举旗帜,浩浩荡荡向东开拔,这就等于要告诉夏侯渊,他们是要追击曹操。
城头上,夏侯渊正在抵御汉军进攻,杀得浑身是血,突然身边有人大喊,“将军快看,汉军有异动!”
夏侯渊抬眼看去,他清楚地看到,一支骑兵正从汉军大营中整队而出,向东行进。
夏侯渊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他们要去追主公?”
眼前景象不容置疑,那支骑兵逐渐开始加速,烟尘滚滚向东,正是曹操撤离的方向。而且他们故意弄出这么大动静,分明是要让城上看见。
“将军,他们真的发现了!”一个校尉惊呼,“主公才走一日啊!”
城头上,听到这话的守军纷纷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如瘟疫般蔓延:
“曹公被发现了?”
“汉军去追了!”
“那我们还守什么?”
守城的军心显然受到了刺激,还没等夏侯渊做出应对,指挥攻城的太史慈按照秦义的吩咐,高声下令:“全力进攻,决不能让夏侯渊走脱!”
“所有弓弩手压上,覆盖射击!云梯全部推进!敢死队准备!”
汉军的战鼓骤然变得密集如雨。原本轮番进攻的部队全部压上,箭矢如乌云般飞向城头,守军被压制得抬不起头。数十架云梯同时抵上城墙,敢死队口衔短刀,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
形势愈发不利,可夏侯渊根本无力改变这一切。
至于说他想要突围,那也是枉然,临淄城已经被困如铁桶,秦义只带走了五千人,留下的还有将近三万人,拿什么突围?
城中这几千士气崩溃的曹兵,一旦舍弃城池,下场必然是死路一条。
离开临淄不到三十里,斥候发现了更多的痕迹。
路边有丢弃的破损车辆,车辕断裂,像是超载或急赶路所致;
一处浅滩边发现大量新鲜马蹄印,还有车辙深深陷入泥中;几个路旁村落的百姓战战兢兢地告知,昨日傍晚确实有大队人马经过,队伍中有许多马车,还有妇孺的哭声。
“曹操果然携家带口。”秦义冷声道,“这样的队伍,一日能走六十里已是极限。我们骑兵全速,一日可奔百余里。照此下去,应该能追上。”
“传令,加快速度!追上之前不得停歇!”
马蹄声更加密集,如雷鸣般滚滚向东。骑兵们俯身马上,尽量减少风阻。
正午时分,他们抵达潍水一处渡口。这里的水流较为平缓,河滩上密密麻麻全是脚印、马蹄印和车辙。
曹操的队伍像一条狼狈到极点的巨蟒,蜿蜒在通往黄县的路上。这支队伍多达六千人,混杂着士兵、伤者、妇孺、文吏,以及装载着文书、细软、粮食的上百辆大小车驾。
尽管曹操一再催促,可速度并没有快多少。
忽然一辆马车陷进泥坑,车上女眷抱着孩童踉跄而下,孩子受惊大哭。哭声仿佛会传染,队伍中很快响起更多孩子的啼哭和女人的啜泣。
这里面还有曹操年幼的儿女。
快接近黄县的时候,有斥候来报,身后出现了乐进的队伍。
曹操精神一振,忙问:“文谦来了?有多少人?”
“约五千,但队形极乱,似乎遭受了重创。”
“什么?”曹操和一旁的郭嘉对视了一眼,顿时心头一沉。
乐进的队伍是从北面斜插过来的,曹操扫了一眼,这哪里还是军队?
乐进本人左臂裹着渗血的布条,头盔都不见了,头发散乱。
他麾下原本万余青州兵,此刻剩下的不足五千,且人人带伤,衣甲不全。
等他策马来到近前,曹操赶忙询问,“文谦,发生了何事?”
乐进叹了口气,声音嘶哑:“主公,末将在返回的途中,半路遭遇伏击,敌将是刘豹。”
“刘豹?”
曹操皱眉,这个名字,他并不是很有印象,但显然,一定是秦义的部将。
到了这种时候,稳定军心比什么都重要,曹操哪里还有心情责备他。
当下两支队伍合二为一,问题立刻凸显出来。队伍更加臃肿,更加混乱。
队伍继续东行。午后还下起了小雨,道路更加泥泞。不时有人摔倒,有人掉队,还有人悄悄溜进山林,主动开了小差。
不管是被动掉队的,还是主动脱离的,曹操根本顾不上了。
他一再催促,总算在天黑前来到了海边,和于禁汇合了。
岸边停着二十多艘船,大船并不多,只看了一眼,曹操的心情就变得更加不好了。
船太少了。
大船一共才六艘,莫说数万大军,便是眼下跟随他抵达此地的残兵败将,能挤上去一半已是侥幸。
“主公,需即刻安排登船,迟恐生变。”郭嘉急忙过来提醒。
“让各营校尉约束本部,按序列登船,先登者上大舰,后登者乘小舟,务必维持秩序,万不可乱。”
曹操点了点头,道理他何尝不知,当然要让那些比较重要的人先行登船。
命令被一层层传了下去。于禁带着亲兵在岸边维持,声嘶力竭地呼喝着,试图将混乱的人群分成几股,指向不同的船只。
然而收效甚微,每个人都想早点离开这片死地,每个人都怕被落下。
所谓的队列,甫一形成,便在推搡、争吵和绝望的眼神交换中迅速变形、溃散。
大家完全是发自本能的往前挤,往前冲,谁也不想落在后面。
于禁铁面无私,将很多不听命令的揪出队伍,这才勉强压制住了混乱的局面。
过了一会,已经有好几艘船都挤满了人,郭嘉也催促曹操赶紧上船。
曹操看了一眼身边簇拥着的谋臣武将,咬了咬牙,正要登船,岸边负责瞭望的哨兵,突然传来一声尖叫,“追兵!追兵来了!是骑兵!!”
仿佛一道无形的霹雳在人群中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