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辽东,白日里暑气尚未褪尽,可一到傍晚,凉意便从山野间漫上来,带着草木将黄未黄时特有的清苦气息。
徐荣接到了张辽的来信,信中写道:“大军已抵辽水西岸,将军可动矣。”
看完书信,徐荣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冷光,他来到辽东,已有数月,早已取得了公孙度的信任。
另外,朝廷向辽东也秘密地派遣了不少死士,协助徐荣的行动。
“陈恪。”徐荣冲外面喊了一声。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普通布衣的中年汉子闪身而入。他是陈恪,徐荣麾下死士统领。
“将军?有何吩咐?”
“八月十五,我要在府中设宴,请公孙度前来赏月。”
徐荣说着,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涌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是时候,该动手了!”
陈恪眼中精光一闪:“属下这就去准备。府中现有死士八十七人,城外三十里山谷中还潜伏着二十人。”
“足够了。”
徐荣望向远处公孙度府邸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隐有丝竹之声传来,公孙度最近又新纳了一房妾室,夜夜笙歌,甚为快意。
八月十五,虽然汉末还没有中秋节这个词,但人们已经形成了共识,都喜欢在这一天赏月。
徐荣的府邸早早便忙碌起来。庖厨里飘出烤羊的香味,这是辽东待客的最高礼节。
院子里摆开了十数张长案,每张案上都放着新摘的梨和枣,还有从南边商队那里换来的柑橘。
最显眼的是那几坛酒,坛口用红绸扎着,都是徐荣特意买来的佳酿。
公孙度天不黑就到了,带了三十多名护卫,徐荣早已候在府门前。
“主公!”他疾步上前,躬身行礼。
公孙度下马,爽朗笑道:“文达何必如此多礼。今日是私宴,你我只论交情,不论尊卑。”
“礼不可废。”徐荣侧身引路,“主公请。”
两人并肩入内,很多亲卫自然地被引到偏院,那里早已备好了酒肉。
宴设在中庭,一轮满月刚刚从东边的城墙上露出半张脸,清辉洒在青石铺就的院子里,将一切都镀上了淡淡的银白色。
“好月。”公孙度在主位坐下,仰头望月,“辽东的秋月,比中原的似乎更清亮些。”
“是主公治下有方。”
徐荣为他斟酒。酒在月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两人聊起多年前的旧事,聊起年轻时在辽东的种种。公孙度渐渐放松下来,他甚至谈起对长子公孙康的期许:
“康儿勇武有余,但谋略不足。将来这辽东,还需要文达你这样稳重的人辅佐。”
“主公谬赞,大公子天资聪颖,稍加历练,必成大器。属下……定当尽心辅佐。”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公孙度满意地点头,又饮了一杯。
月亮升到了中天,庭中如同白昼。秋风吹过,带来阵阵凉意,槐树叶沙沙作响,更多的黄叶飘落下来。
公孙度谈兴正浓,又说起辽东的局势,徐荣一边听,一边为他斟酒。
时间一点点流逝,当月亮移到中天正中央时,徐荣忽然放下了酒樽。
很轻的一个动作,樽底触碰案几,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公孙度还在说话:“明年开春,我打算让康儿率军征讨高句丽,也让他历练历练。文达你觉得如何……”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徐荣突然站了起来。
不仅仅站起来,他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
适才那种恭谨、木讷、甚至有些愚钝的气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一种冰冷,一种公孙度从未见过的、属于顶级将领的威严。
“文达?”公孙度皱眉,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安。
徐荣没有回答。他抬起手,猛地打了个手势。
下一刻,庭院四周的阴影里,骤然涌出了几十道人影。
从假山后、从廊柱后、从屋顶上、从一切可以藏身的地方。他们仿佛是从黑暗中突然凝结出来的。
所有人都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手中持着统一的环首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没有喊杀声,没有警告,只有动作。
二十名死士快速扑向偏院。公孙度的亲卫有一半留在了那边。
很快传来激烈的打斗声。
而公孙度此时身边的亲卫,不过才十几人,他们如临大敌,刚要动手,便被迅速包围了。
黑衣人里面,还有人手里拿着弩箭,箭头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正对着公孙度这些人。
公孙度的酒登时全醒了,他猛地站起,下意识去摸腰间佩剑。
就在这一瞬间,徐荣动了。
寒光如电,长剑出鞘!
徐荣纵身猛扑,一气呵成。公孙度的剑才拔出一半,徐荣的剑锋已至面门。
公孙度虽年过五旬,身手依旧敏捷,侧身急闪,然而还是慢了一分,剑锋划过左臂,鲜血顿时涌出。
“啊!”公孙度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徐荣,你这是何意?”
他一边后退,一边惊呼,眼中满是震惊。
“某奉诏讨贼,接管辽东!”徐荣声音冰冷,剑尖滴血。
公孙度的亲卫见主公受伤,纷纷亮出兵刃,大声怒吼:“保护主公!”
徐荣冷笑一声,举剑在手,然后狠狠劈落:“杀!”
一字令下,黑衣死士马上出手,手持弓弩的死士毫不留情地扣下弩机。
一时间箭矢如雨,噗噗激射,战斗刚一开始,便有五六名公孙度的亲卫中箭毙命。
公孙度没想到今日的宴会,竟是徐荣精心布置的杀局。
隔壁院中的那些亲卫,死的更惨。不少人还在吃酒喝肉,没等离席起身,就遭到了无情的伏击。
有人被箭矢穿喉,有人被刀剑贯胸,有的临死前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黑衣死士人数占优,且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他们三人一组,攻守有序,出手果断无情。
公孙度的亲卫虽勇,但寡不敌众,很快便陷入苦战。别说保护公孙度,他们连自保都愈发艰难。
徐荣两眼死死锁定公孙度,提着滴血长剑,步步逼近。
两名亲卫怒吼冲来,一人挥刀直劈,一人侧面突刺。
徐荣表情冷得可怕,剑光一闪,先刺穿左侧敌人的咽喉,随即侧身避开劈砍,反手一剑划开另一人的胸膛。
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唰唰两剑,那两人便倒在了地上。
公孙度目眦欲裂,“徐荣,你好大的胆子。我公孙度纵横辽东多年,岂是任人宰割之辈!”
说罢挥剑猛扑,徐荣举剑格挡,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厅堂。
两人战在一处,公孙度虽受伤在先,但困兽之斗,表现得异常悍勇。
徐荣剑光霍霍,攻势又快又狠,很快就占了上风。
黑衣死士逐步收紧包围,公孙度的亲卫越来越少,遍地是血,触目惊心。
身边人越来越少,公孙度愈发焦灼,越是这样,越是落入下风,没几个回合,身上又被徐荣刺中了一剑。
徐荣出手很有分寸,擒贼擒王,他现在并不想马上杀掉公孙度,所以出手的时候,有意留了一些分寸,避开了他的要害。
战斗短暂而激烈,很快,徐荣的死士便将公孙度带来的亲卫全部肃清,而徐荣也欺身近前,连番快攻,最后将剑架在了公孙度的脖子上。
“如今你大势已去,最好乖乖就范,否则立时便身首异处。”
公孙度环视四周,见所有亲卫全部倒在血泊之中,无一生还,他无奈的长叹了一声:“天亡我也!”
随后,徐荣押着公孙度朝外面走去,府外突然传来喧哗声,火光骤起,有死士跑来禀报,“将军,公孙康率数百人赶到,正要强攻府门!”
公孙度顿时两眼一亮,大喊道:“徐荣,你只有这点兵力,根本不是我的对手,若你现在放了我,老夫或可念在往日的交情,饶你不死。”
“你好像忘了,现在是我饶你不死,而不是你饶我。”
说着,徐荣手中的剑微微用力,公孙度的脖子上立刻便多了一道血线。
公孙度长子公孙康本在城中巡视,听到这边有打斗声,立刻召集兵马赶来。
公孙度心中百感交集。一方面希望儿子能救自己脱困,另一方面又恐徐荣真对自己下杀手。
犹豫间,府门已被撞开,公孙康一马当先冲入,见父亲被徐荣挟制,顿时怒发冲冠,喝骂道:“徐荣狗贼!快放了我父亲!”
徐荣冷笑:“放下兵器,我可保令尊性命。”
“休想!”公孙康年轻气盛,哪里肯就范,“辽东是我公孙家的,岂容尔等放肆!众将士,随我杀!”
徐荣厉声喝道:“公孙康!你若动手,我便立刻杀了你父!”
公孙康顿时一怔,眼中闪过痛苦的挣扎。
而徐荣则押着公孙度不断逼近,公孙康看着父亲被人挟持在手,生死命悬一线,登时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公孙度在辽东作威作福多年,何曾受过这种待遇。
越是养尊处优过的人,越容易怕死,最终,公孙度冲儿子开了口,“康儿,不可鲁莽。”
公孙康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暴起,却也只得步步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