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的一声,箭矢飞出,却擦着一只肥硕獐子的脊背掠过,深深钉入后方一棵老树的树干,箭尾兀自震颤不休。
“唉!”刘协放下弓,脸上掠过一丝懊恼,随即化为苦笑,“太尉不在洛阳,朕很少出城射猎,你看,弓马都生疏了。”
秦义驱马上前,笑道:“陛下弓开满月,劲力已足,只是心绪略有浮动,呼吸未稳。猎物惊窜,轨迹难测,差之毫厘亦是常事。”
刘协摆了摆手,示意侍卫不必再去追捕惊散的猎物。他勒住马,望着远处苍茫的山峦轮廓,沉默片刻,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
“原本朕以为,血脉同源,那些汉室宗亲,是朕最亲近的人,是最值得朕倚靠的柱石!可是呢?
先是刘焉!他在益州干了什么?僭用天子銮舆仪仗,其心可诛!
还有刘表,刘景升!名满天下,坐拥荆襄富庶之地,带甲十余万,袁术篡逆,朝廷要平叛,他却只是敷衍应付,不肯出力。
这些年,刘表在荆州,吟他的诗,会他的客,享着八俊的美名,可实际上,半分不为朝廷分忧,这叫什么宗亲?这叫什么倚靠?”
刘协越说越气愤,正因为曾经受到了董卓的掌控,就连王允也将他束之高阁,没有给予足够的尊重。
所以,刘协迫切的希望有更多的人站出来帮他,可结果,唯独秦义,成了他最好的臂助。
按理来说,虽说汉室衰落,但汉末宗亲若都能挺身而出,那绝对是谁都无法忽视的力量。
可刘焉和刘表,这两个最强的汉室宗亲,简直是帮着诸侯挖汉室的梁柱。
刘焉要是再多活几年,估计真的会篡逆称帝。
刘表虽然没那么大胆,最可气的是他竟然作壁上观。
心安理得的享受着汉室带来的权势和名望,却对汉室,对朝廷,没有半点贡献。
秦义忽然冷笑了一声,“什么八俊?依臣看,叫八耻倒还差不多!”
刘协不由一怔,被秦义这直接而粗鄙的论断惊了一下。
“太尉,你说什么?八耻?哪八耻?”
秦义冷笑着,便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数落,“陛下请看,袁术横征暴敛,篡逆称帝,此为一耻!”
刘协点头,对袁术,他自然是恨之入骨。
“袁绍强占冀州,割据河北,此为二耻!”
“张鲁以鬼道惑民,割据汉中,形同国中之国,不遵王化,此为三耻!”
“曹操妄图劫驾,现在更是割据青州,公然与朝廷为敌,此为四耻!”
“马腾、韩遂,盘踞西凉,时叛时降,视朝廷号令如无物,只以兵强马壮为恃,搅乱边陲,此为五耻、六耻!”
“辽东公孙度,自以为天高皇帝远,目无朝廷,自领平州牧,此为七耻!”
最后,他看向南方,看向荆州,“而刘表,虚有其表,空有盛名与强兵,却坐视天下崩裂而无动于衷,乃是这第八耻!”
秦义没有说刘焉,因为他还得让刘璋乖乖帮他办事,何况刘焉死了好些年了,没必要再揪出来。
“好!好!好一个‘八耻’!”刘协用力点头,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他重复着,“袁术、袁绍、张鲁、曹操、马腾、韩遂、公孙度、刘表……皆是拥兵自重,割据一方,皆是心怀叵测,目无朝廷,皆是……皆是朝廷之耻!太尉,你说得极是!字字珠玑,句句诛心!”
天子盛赞秦义“八耻”之论的消息,起初只是在洛阳小范围内流传。如此劲爆、如此直指诸侯的言论,本身就具有可怕的传播力。
很快,就传开了。
没多久,就传到了荆州,传到了襄阳。
州牧府后院,药气浓郁得化不开,几乎压过了原本熏香的味道。
室内温暖如春,甚至有些闷热,但躺在锦榻上的刘表,却觉得一阵阵寒意从骨髓里透出来。
背疽红肿溃烂,疼痛日夜折磨着他的身体。
听到八耻的消息,刘表浑身颤抖,又急又气,面色紫涨,“秦义安敢如此,他辱我太甚。”
刘表想撑起身体,这个动作牵动了背上的毒疮,剧痛让他眼前一黑,浑身剧颤。
一旁的仆人大惊,连忙上前欲要搀扶。
“滚开!”
刘表猛地挥开,大声喊道:“天子这是要逼死老夫吗?!先有檄文痛斥……今有‘八耻’定评……想不到我刘表竟落得如此……如此下场?!”
越说越激动,刘表再也抑制不住,“哇”的一声,一口暗红色的淤血猛地喷溅在身前洁白的锦褥之上。
“主公!”
卧房内顿时乱作一团。仆役慌乱取水取药,沉重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
长史蒯良、大将蔡瑁、从事中郎韩嵩,以及匆匆赶来的蒯越,闻讯皆是悚然变色,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重的忧虑与无奈。
众人好不容易安抚了刘表一番,然后从内室退出。
蒯良,这位以德行著称、性格相对宽厚的兄长,率先沉重地叹了口气,“先是天子明诏痛斥主公坐观成败,如今又有这位秦太尉的‘八耻’之论……,可谓字字如刀,句句诛心啊。主公……主公忧愤成疾,今后这荆州,将何去何从啊!”
蔡瑁眉头紧锁,握紧了拳,骂道:“秦义匹夫,欺人太甚!这些年,主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以至此?这是要把主公逼死吗?”
光是张羡作乱,荆州上下就已经焦头烂额,现在刘表染病卧床,可即便这样,朝廷也没打算放过他。
一旦八耻传遍天下,刘表今后还有何颜面见人?
一直沉默的蒯越,目光在兄长和同僚脸上扫过,他比蒯良更精于利害计算,性格也更为冷静果决。
眼前的局面,在他心中早已推演过无数次。刘表的病重、天子和太尉的痛斥、内部的叛乱、外部的压力,这些因素交织在一起,正在将荆州推向一个极其危险的悬崖边缘。
“诸位,且让主公安心静养吧。我等在此长吁短叹,于事无补。当务之急,是稳住襄阳,弹压四方,尤其是尽快平定张羡之乱。否则……”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否则”之后是什么。
众人也知道此刻守在这里无用,便各自怀着沉重的心事散去。
回去的路上,蒯越对蒯良说:“兄长,主公这一病,犹如擎天之柱将倾。转眼之间,八俊变成了八耻,成了天下笑柄。威信扫地,莫过于此,这秦义手段当真毒辣!”
蒯良点头,“是啊,此人只是稍一出手,我荆州便深陷绝境。”
蒯越又道:“天子一道斥责檄文,秦义一番八耻点评,朝廷无需动用一兵一卒,便已将主公钉在了道义的耻辱柱上。
天下那些观望的士人、心怀汉室的官吏,会如何看我们?荆州内部那些本就摇摆的人心,又会如何想?”
蒯良听着弟弟条分缕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异度,你的意思是……”
蒯越看向兄长,“朝廷甚至还没有发来一兵一卒,仅仅凭借言辞与形势,我们就已经自乱阵脚,病体支离,内忧外患一齐爆发了。
兄长,试想一下,一旦秦义以‘讨伐国耻、匡扶汉室’为名,传檄天下,发兵而来。届时,我们荆州,以如今内忧外患、道义尽失的状况,如何抵挡?”
蒯越也是汉末三国顶尖的谋士之一,现在荆州的处境,让他看不到一点希望。
即便他们能平定张羡的叛乱,也是枉然,朝廷既然已经把刘表定为了八耻,迟早是要出手的。
“难道…真的就毫无办法了吗?”蒯良最终艰难地问道,带着一丝侥幸。
蒯越沉默良久,缓缓摇头:“办法?有。但需要魄力,需要决断,更需要时机。
首要之事,是主公必须尽快好起来,哪怕只是稳住局面。其次,必须以雷霆手段,不惜代价,速平张羡之乱,统一荆州内部声音。再次就必须需要重新审视我们与‘朝廷’的关系了。”
他最后这句话说得极其隐晦,但蒯良听懂了。
所谓“重新审视”,就是说,既然朝廷已经认定刘表是八耻,刘表的唯一选择,就是要和曹操一样,坚决果断的站在朝廷对立的一面。
八俊变成八耻,刘表已经没有了回头路。
无论他做什么,他也无法从八耻再变回八俊了。
名声臭了,就是臭了,再也无法挽回!
可这样的魄力?刘表有吗?
蒯越摇了摇头,随后又是一阵叹息。
蒯越看人很准,刘表绝没有这样的魄力。
再说了,想要病体痊愈,哪那么容易。
医官一再叮嘱,背疽最忌讳忧虑烦闷,需要好好的静养。
可天子的痛斥,秦义的点评,这就等于把刘表丢在火炉里,想安心,想静养,做梦呢!
兄弟二人不再说话,默默走向府邸。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石板路上,仿佛预示着荆州未来晦暗不明、崎岖难行的道路。
襄阳城依旧静静地卧在汉水之滨,但谁都清楚,这座“天下腹心”的重镇,正站在一个决定其命运的历史岔路口。
蒯越那一声“一旦朝廷大军来讨,荆州如何能够抵挡?”的叹息,如同一个不祥的谶言,预示着,荆州很快就要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