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站在前排、身材结实的黝黑少年率先开口,“回先生话,能吃苦。俺家以前是佃户,天不亮就要下地,天黑才归,冬天手裂口子,夏天背晒脱皮,一年到头不见荤腥,那才是苦。跟着先生,再苦,也比在地里刨食强。”
他旁边一个略显清瘦、眼神灵动的男孩接着道:“先生,我也不怕苦。我娘病了多年,请不起郎中,只能硬熬。我想学医,想帮别人治病。只要能学成,吃再多苦,我都愿意。”
“俺也不怕脏累,”一个脸颊红扑扑、看起来年纪最小的孩子抢着说,声音还带着童稚,“俺帮阿爷喂过猪,清理过牛棚,腌臜得很。给人治病,那是积德的事,咋能嫌脏嫌累呢?”
其他少年也纷纷低声附和,内容大同小异,他们都是穷人家的孩子,对吃苦受累,从小就有着清晰的认知。
华佗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你们有此心志,甚好。然则,学医不仅需吃苦耐劳,更需持之以恒。
老朽授业,规矩甚严。所授医理,必须熟记;辨识药材,分毫不能有差;随诊记录,务求详实。若有懈怠差错,老朽责罚起来,可不留情面。你们可能承受?心中可会有怨?”
“严师出高徒,先生严,是为我们好,我们懂得。”
“有规矩才能成方圆,我们听先生的。”
没有豪言壮语,依旧是朴素的回答,却让华佗心中暖流涌动。这些孩子,懂得珍惜。
问到这里,华佗心中已有七八分满意。这些孩子的心性、耐性、对学医的态度,都超出了他的预期。他最后问出一个看似最简单、实则在他看来可能最难跨越的问题。
“你们……可都识得字?无需多,识得一些常见字就可以了?”
这是他最大的担忧,也是预计中最大的障碍。
传道受业,必然会牵扯到书籍,如果字都不识,一切皆为空谈。
华佗就算有心教,也不可能一个个的帮孩子们启蒙吧?每天光是行医看病,就需要占用他太多的时间。
何况,他还要整理典籍,将自己的毕生经验著书传世,这也是秦义的期望。
看病需要时间,著书也需要时间,所以,他没有时间帮孩子启蒙。
然而,他话音落下,场院中却响起一片清晰、整齐,甚至带着些许理所当然的回答:
“回先生,我们识字。”
“先生,我认得不少字了。”
“千字文我能背能写!”
声音不高,却如夏日惊雷,炸响在华佗耳畔。
“什么?!”华佗几乎是失声反问,他猛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向秦义,苍老的眼睛瞪大,里面充满了震惊与困惑。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秦义迎着他惊愕的目光,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先生,您没有听错,他们确实识字。不仅认得,其中佼佼者,已能诵读《论语》、《孝经》篇章,书写亦算工整。”
华佗深感不解,颇有一种颠覆认知的茫然,忙问道:“这是如何做到的?”
“秦某不才,于数年前,私下兴建了一所书院。此书院不纳束脩,只收贫寒子弟。凡愿学者,皆可入门。
不仅提供启蒙典籍,教授文字、算数、粗浅道理,还供饭食。这些孩子,便是我亲自从那书院中,择其品性良善、向学心坚、天资亦算聪颖者,挑选出来的。”
“书院?!”华佗声音因激动而拔高,随即意识到不妥,又强自压下。
他行医多年,行迹几乎走遍了天下,所见所闻何其之多!他太清楚这个世道了!
书籍、知识、受教育的机会,那是被高门士族牢牢攥在手中的珍宝,是维持他们地位与特权的根基!
寒门子弟想要求学,难比登天。
要么依附大族成为书童仆役,侥幸得览藏书;要么历经数代积累,方有可能供养一个读书人。
何曾听说过,有专为贫苦子弟设立、还管饭食的书院?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天方夜谭!
就拿颍川书院和水镜山庄来举例,能进那里的,非富即贵,而且,没有关系根本想都不要想。
当然了,事无绝对。
也不是穷人家的孩子就一点机会没有,说不定谁心肠好,发现了不错的苗子,大发善心,给了他一个求学的机会。
那样的机会,可遇不可求,但专门面向穷人子弟的书院,华佗却从未听闻过。
“太尉……此言当真?”华佗深感震惊,他需要再次确认。
“那书院……在何处?规模几何?授业者又是何人?老夫可否一观?”一连串的问题冲口而出。
“先生想去看,秦某自然不阻拦。甚至,先生日后若是得闲,大可去那里讲讲养生,讲讲行医的事情,给孩子们开阔一下眼界和心智。
但此事,事关重大,今日先生在此所见所闻,尤其是关于这书院之事,还望先生务必为我保守秘密,切勿对外人提及。”
“这是为何?”华佗脱口问道,“让贫苦孩子读书识字,太尉此举,乃是莫大的功德,为何要隐藏?”
秦义忽然反问道:“先生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依先生看,为何千百年来,读书识字、明理知义,总是世家子弟的特权?”
华佗一怔,下意识答道:“自然是……贫者无钱购置书简,延请名师,生计尚且艰难,何谈求学?”
秦义摇头,“这只是表象,更深层的原因是,有人不愿让他们读书,不愿让他们开智!”
通过和华佗的接触,秦义相信,他是一个医德高尚,不畏权贵的人,所以,这些秘密可以适当的告诉他一些。
秦义看着华佗骤然明悟而变得震惊的脸,继续道:“在那些人看来,知识便意味着权力。垄断了知识,便垄断了步入仕途的通道,世家怎么可能会好心的盼着穷人子弟进来分一杯羹呢。
总之,这里面牵扯的太多,现在天下未定,我可没心思,也没精力去理会那些。所以,我所兴办的那所书院,先生务必为我保密。”
华佗倒吸一口凉气,很快就明白了秦义眼中的凝重从何而来。
在并州的时候,秦义给蔡琰弄过一个小书院,里面的学生也没几个。
这样的举动,自然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别人即便知道了,也会理解成,秦义只是想给妻子找点事情做,仅此而已。
可秦义的胃口和野心,显然远超别人的想象,现在位于邙山的书院,学生早已超过了两百人,而且,还在快速的递增。
这件事,一旦传开,世家必然会将矛头指向秦义。
“太尉,我斗胆有一问,您为何要这么做呢?”
秦义笑了,“我要给穷人希望,给他们翻身改命的可能。不然的话,他们就会相信,他们世世代代,就理应受穷,理应被人奴役,理应目不识丁!
让贫者读书,比给贫者施粥,意义深远何止百倍!
施粥救一时之饥,而读书,却是启一世之蒙,是治愚昧之根,让那些孩子将来,有了挣脱命运枷锁的可能!”
当然,还有另一层的意思,秦义没有告诉华佗。
他所培养的那些孩子,将来必然,只会感激他,也只会忠心于他!
华佗忽然觉得,自己毕生追求的“救人”,与秦义此刻默默所做的“育人”相比,境界似乎又有不同。
秦义不仅征战四方,安定天下,还给了穷人求学改命的希望。
华佗朝着秦义,再次躬身,“太尉苦心,老夫感佩之至,今日所见所闻,佗必守口如瓶,绝不负太尉信任,至于刚才那些孩子,也不用再挑了,我全都带走。”
他们能吃苦,又识字,看起来也都很聪明,且又是秦义亲自挑选出来的,华佗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忽然,华佗一怔,他猛然想起一个问题。
“太尉,您栽培他们求学,却为何又让这些孩子跟我学医呢?毕竟学医和仕途相比,那可是天壤之别啊?”
“先生,就拿学医来说,这些孩子,已经认得一些字,今后您传授他们医术,不管是药性、还是症状,他们领会起来,定然要比那些不识字的要快,更容易!”
华佗不由自主地点头。
“谁规定,读了书,眼睛就只能盯着官印?就只能步入仕途?将来孩子们可以学习测算、学习医术、可以治水、治田、治商,都可以。我并不限定他们将来非得做什么。
读了书,可以做很多事情,能让这个世道变得更好,能让大家的日子过得更好!
如果秦义一无所有,他的这个想法,注定太过理想,难以实现。
但他现在执掌天下兵马,牢牢将兵权握在自己手中,他便有了足够的底气!
现在的敌人是拥兵割据的诸侯,今后,自然就是垄断一切的世家!
不管敌人是谁,秦义都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