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氏临走前,曾对曹操说过,“子脩死了,我们母子对你再无用处。”
这话虽然扎心,却也是实情。
秦义想了想,看向众人,“我的目标是曹操,丁氏已经痛失爱子,何必再难为她呢?”
杨修自知自己说话唐突了,忙道:“太尉仁德,修感佩之至。”
“这样吧,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我抽空过去探望一下。”
转过天来,秦义只带了赵云和四名亲兵,一路骑马来到城东。
谯县城东多是老宅,巷陌曲折,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丁氏所居是一处三进院落,白墙黑瓦,门前两株槐树,看上去与寻常人家无异。
赵云上前叩门,许久,才有一个老仆颤巍巍打开门缝。
“太尉前来拜望丁夫人。”
老仆登时一惊,他惊恐地抬头,看向站在赵云身后的秦义,嘴唇哆嗦着,一时说不出话。
随后他慌忙将身子让开,“贵人请进。”
秦义点了点头,对老仆笑着说了句,“你不必惊慌,我又不吃人。”
庭院不大,却收拾得整洁,正屋门帘低垂,里面传来“轧轧”的机杼声——有人在织布。
机杼声持续不断,规律而绵长。秦义循声走近,掀起门帘,见堂屋正中摆着一架织机,一个妇人背对着门,正专注地投梭引线。
她约莫四十五六岁年纪,身穿素色襦裙,头发简单挽起,插一支木簪。从背影看,身形单薄,肩膀微微下塌,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秦义没有出声,静静站在门口。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织机上的麻线泛着淡淡的光泽,梭子穿梭往复,发出单调的声响。
妇人手法熟练,显然做惯了这活计。但秦义注意到,她的动作偶尔会顿一下,像是忽然失神,然后又强迫自己继续。
这样的沉默持续了好久。
终于,那妇人似乎察觉到什么,手中梭子一顿,缓缓回过头来。
丁氏的容貌比秦义想象中更显憔悴。她面容清秀,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韵,但此刻眼眶深陷,唇色苍白,额上已有细密的皱纹。
最让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空洞,麻木,仿佛所有的生气都已随着某个人的离去而消散了。
她看到秦义,先是茫然,随即一惊,手中的梭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你是何人?”
“在下秦义。”秦义拱手,语气平和,“夫人应该听说过我。”
丁氏猛地站起,织机被她带得一晃。她踉跄后退,撞到身后的案几。
这声响惊动了厢房里的侍女,那女孩匆匆跑来,见到秦义,吓得惊叫一声,呆立当场。
“不必害怕,我只是路过谯县,顺道过来看看。”
“秦……太尉,莫非你要拿我问罪?”
秦义摇头:“夫人误会了。我若要拿你,何须亲自前来?”
他环视屋内,陈设简朴,除织机外,只有一案、一榻、两架屏风,墙角堆着几卷织好的布匹。
“曹操是曹操,你是你。他的所作所为,与你并无关系。”
“那太尉此番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夫人痛失爱子,秦某亦感惋惜,我今日来,只是告知夫人,今后你们尽可安心在此居住。只要不通敌,不与朝廷为敌,我保你们衣食无忧,不会有人来打扰。”
丁氏愕然看着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秦义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案上,“若有人为难你们,可持此令牌告官。兖州境内,无人敢不遵。”
那令牌是青铜所制,正面刻着“太尉府”三字,背面还有虎纹。
“好了,我就不打扰了。”
走出几步后,秦义再次停下脚步,“虽然曹操与我立场不同,但我对令郎的忠孝之举,还是很欣赏的,你生了一个好儿子,斯人已去,还望夫人早日放下心中的执念。
我想,子脩泉下有知,也不希望他的母亲整日活在悲痛之中。”
丁夫人听得浑身一震,望着秦义挺拔背影,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被太尉如此称赞。
走出宅院,秦义对赵云吩咐道:“传我命令:丁氏在谯县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若有地痞无赖骚扰,一律严惩不贷!”
“诺!”
…………
七月,颍川郡沐浴在一片燥热之中。官道两旁的槐树上,蝉鸣声撕扯着午后的空气,一浪高过一浪。车驾从南而来,在岔路口转向西行,碾过被晒得发白的土路,扬起细密的尘埃。
“太尉,前方就是颍阴城了。”吕安策马至车旁,低声禀报。
荀彧的死,对于消息灵通的秦义来说,根本不算秘密。
路过颍川时,秦义还是决定去拜祭一下荀彧。
这可不全是看荀攸的面子,很大一部分,是出于对荀彧本人的敬重。
车驾入城,街道上行人稀疏,偶有百姓见这队仪仗威严的人马,纷纷避让。
荀府坐落在城西,白墙黑瓦,门前两株古柏苍翠依旧,只是门楣上已无往日的车马喧嚣。老仆见有贵客至,慌忙开门相迎,当得知来者是当朝太尉秦义时,更是惊得手足无措。
“不必通报了。”秦义摆手,“带我去见夫人。”
穿过前院,正堂中,一位素衣妇人已在等候。她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丽,只是此刻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哀愁。
见秦义进来,她微微一怔,随即敛衽行礼:“妾身唐氏,拜见太尉。”
秦义还礼:“夫人不必多礼。秦某路过颍川,特来探望。”
唐氏引秦义入座,侍女奉上清茶。堂中陈设简朴,案几上摆着几卷竹简。
“荀公的墓在何处?”
“在城西荀氏祖茔。”唐氏的反应和丁夫人差不多,突然见到秦义,都感到很突然,甚至有些无法理解。
“好,那我去拜祭一番,随后我就回洛阳了。”
荀氏祖茔坐落在城西五里处的山坡上,背靠青山,面朝颍水。时值盛夏,墓园中草木葱茏,蝉鸣鸟叫不绝于耳。
荀彧的墓并不显眼,一方青石墓碑,碑前有石案香炉,四周打扫得干净整洁。
秦义让随从留在墓园外,独自一人走到墓前。
他静立良久,关于荀彧的死,世间还是流出了不少说法。
有人说他是忧愤成疾,有人说他是被曹操猜忌,还有人说他被迫服毒自尽。真相如何,荀家人也不对外解释,这简直成了一个无解之谜。
秦义带来了一壶酒,他斟满三杯,第一杯洒在墓前:“这一杯,敬荀公的才学。”
第二杯洒下:“这一杯,敬荀公的忠义。”
“荀公知晓大势,当知曹操大势已去,这第三杯,敬这即将安定的天下!”
夏风拂过,墓旁的松柏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他的话。
“当初曹操还在兖州时,我就曾给荀公写过书信,希望您顺应朝廷,做汉室的内应,可惜天不遂人愿,曹操还是逃离了兖州,去到青州,一边是汉室,一边是曹操,您夹在中间,定是左右为难。
自从去了青州,你我便失去了联系,但我知道,汉室一直装在您的心里。日后,等到天下安定,我一定再来拜祭,亲口将喜讯告知与您!”
说完,秦义肃然行礼,深深的朝着墓碑鞠了一躬。
临别之际,他一再叮嘱当地的官吏,务必善待荀家,照顾好唐氏母子的生活。
…………
时值七月下旬,暑气未消,得知秦义从淮南班师归来,天子刘协亲率文武百官,出城三十里相迎。
一时间,旌旗蔽日,仪仗绵延数里,鼓乐喧天,百姓夹道围观,万人空巷。
秦义的车驾在距迎接队伍百步处停下。他整理衣冠,下车步行向前。远远看见天子銮驾,他赶忙翻身下马,快步来到天子的銮驾前,“臣秦义,拜见陛下。劳陛下亲迎,臣惶恐。”
刘协从銮驾中走出,上前扶起秦义:“太尉平身!太尉为国征战,连灭二袁,平定河北淮南,功在社稷。朕出城相迎,理所应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