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他父亲孙坚,一言不合,就先后杀了南阳太守张咨和荆州刺史王叡。”
秦义咬了咬牙,“杨修刚刚也给我写来了书信,刘表敷衍应付,只出了五千老弱之兵,孙策和刘表不遑多让,不过是喊喊口号罢了,对我们并无实质的帮助。”
贾诩看向秦义,不发一言。
诸侯的态度,大都是这样的。自董卓乱政以来,汉室威严扫地,那些手握重兵的州牧、太守们,早已将朝廷诏令视若无物。
每一个人都在计算着自己的得失,权衡着每一次站队可能带来的利益与风险。
朝廷大义?
在乱世之中,并没有多少人真正的在乎。
过了一会,秦义突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阴冷危险,仿佛冰面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来啊,传我命令。”
帐帘掀开,吕安迈步走了进来。
“主公,有何吩咐?”
“杨修送来消息,刘表派了五千兵马,还在半路上呢。”
秦义语气平静得可怕,“你去告诉他们一声,让他们原路回去吧。让他们回去告诉刘表,朝廷的脸面,不容任何人戏弄。他想出五千老弱做做样子,这是在打朝廷的脸,在打我秦义的脸。”
顿了顿,秦义加重了语气,“让他们回去告诉刘表,今日之辱,来日必当百倍奉还!”
贾诩一怔,“主公,这样恐怕不妥吧?”
“有何不妥?文和是觉得我不够稳重?还是怕我会激怒刘表,担心他也反了?”
贾诩提醒道:“刘表坐拥荆襄,带甲十万,水陆俱备,更兼有蒯良、蒯越等谋士辅佐,蔡瑁、文聘、黄祖等将领为之效命。此时我军正与袁术相持于淮河,若再树一敌,恐非上策。”
“文和,我若是不理不睬,刘表一定会对外宣扬,说自己响应了诏令,也出动了兵马。
我呸!刘表老儿想用五千老弱买个名声,我偏不让他如愿,我就是要让天下人看看,朝廷的脸面,我秦义的脸面,不容轻辱!”
贾诩沉默片刻,深深一揖:“主公决断,诩本不应多言。只是...驱逐援军,自古以来未有先例。”
秦义看向吕安,目光如电:“去吧,只管传达我的命令。一字不改,就说是我秦义的原话。”
“诺!”
吕安抱拳应声,转身大步离去,铠甲摩擦发出铿锵之声。
贾诩望着秦义,良久,轻轻叹了口气:“主公今日之举,恐要在史书上留下一笔了。”
“那便留吧。”
刘表打他的脸,他就要十倍百倍的还回去。
“五千老弱,刘表还真是大方,竟然拿朝廷当成了摇尾行乞的乞丐,真是狂妄!”
…………
五日后,吕安归来复命。
与他同来的,还有杨修。
杨修进入秦义的帅帐时,一路风尘仆仆,衣服脏乱了一些,这倒也算不得什么。
更大的变化是,这位以才思敏捷著称的杨公子,脸上还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挫败。
一见面,杨修便深深一揖,主动道歉,“修让太尉失望了,我没能完成您交代我的任务。”
“德祖辛苦了,”秦义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任务成败,有时并非人力可强求。说说你此番荆州之行的感受。”
杨修这才直起身,但目光仍低垂,不敢与秦义对视。
这一路上的反复思量、羞愤咀嚼,早已将满腹话语熬煮得滚烫。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回太尉,刘表此人,名不副实,徒有虚表!表面恭顺朝廷,言辞恳切,口口声声忠于汉室,痛斥袁术逆贼。
然一旦涉及实质,要粮,则诉荆州连年歉收,府库空虚;要兵,则言四境不宁,山越、宗贼频扰,兵力捉襟见肘。最终只肯拨付区区五千老弱残兵,分明是敷衍塞责,视讨逆国事如同儿戏!”
杨修越说越愤怒,胸中块垒翻涌,“依修所见,他那‘八俊’之名,不过是早年依附名士、互相吹捧所得;坐镇荆州,亦不过是倚仗地利,苟安一隅,实则色厉内荏,胸无大志,更无大忠!
其所谓风雅,不过附庸;所谓仁政,不过沽名钓誉,收买人心以自固罢了!修实难与之周旋。”
他将一路郁结倾泻而出,末了,又是一声带着不甘的叹息。
待杨修说完,秦义缓缓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宽慰:
“德祖不必过于自责。刘景升坐拥荆襄八郡,带甲十余万,钱粮广盛,其不愿全力助朝廷讨逆,本在意料之中。此去荆州,你虽未得粮草兵马,却也并非全无收获。”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杨修,“至少,你亲身验证了刘表此人的虚伪,看清了在‘汉室宗亲’、‘江夏八俊’光环之下,那副精于算计的真实嘴脸。”
杨修抬起头,眼中闪过意外之色。他本以为会面对雷霆之怒,但是并没有。
“德祖,想不想,把刘表对你的羞辱还回去?”秦义忽然问道。
杨修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浓浓的意外。他本以为会面对质问、斥责,甚至冷落。
但秦义非但没有怒意,反而言辞平和,甚至……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这让他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随即又被更复杂的情緒占据。
“太尉……不怪罪修无能?”杨修迟疑地问道。
秦义笑了,“这‘无能’二字,能从你杨德祖的口中说出,当真难得,不过,你不必自责,此事,错不在你,而在刘表其心不诚。
德祖,这一路受的冷遇、看的脸色、咽下的闷气,可曾想过要还回去?”秦义将刚才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杨修一愣,随即眼中燃起一簇火苗,但很快又趋于复杂:“自然想!太尉日前将那五千老弱尽数遣返,并当众斥其不堪用,此事已传开,对刘表而言,已是莫大的难堪了。”
秦义摇了摇头:“那是我这位当朝太尉对刘表敷衍朝廷的回敬,固然能损其颜面,却还不够痛,怎么?难道你就不想亲自反击一下吗?”
“那……太尉的意思是?”杨修当然想了,做梦都想。
秦义此时的语气倒有些谆谆善诱的意味,“给你一个机会,由你执笔,撰写一道奏表。
不必拘泥寻常格式,我要你将此番荆州之行的所见所闻,刘表如何阳奉阴违、敷衍塞责,如何口称忠义、实则包藏私心,将他那华丽皮囊下的真面目,给我彻彻底底地揭露出来!这道奏表,我会以你的名义,直呈天子御前。”
杨修彻底惊呆了,眼睛瞪大:“太尉,这合适吗?”
他脑中嗡嗡作响。即便他素来自负才学,性情也有狂傲之处,看不惯人事时,常以犀利言辞讥讽,但那多限于士林清谈、私人交际。
对方可是刘表!是坐镇一方、名满天下的州牧,是汉室宗亲!
以他一个虽有家世但无实权的幕僚身份,上表弹劾揭露一方诸侯?这简直……
“怎么?你不想写?还是不敢写?”
“我…太尉明鉴,非是修不敢。只是眼下朝廷大敌乃是僭越称帝的袁术,正当全力讨逆之时。
若以此奏表激烈抨击刘表,恐将其彻底激怒,万一……万一他心生怨怼,甚至暗中与袁术勾连,岂非因小失大,后果不堪设想?”
秦义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寒光乍现:“刘景升若真有魄力被一纸奏表激怒而造反,我倒要高看他一眼了!
我借他十个胆子,你看他敢不敢动朝廷旗号分毫!他最大的本事,就是在这乱世中守住荆州,又怎么会让自己落下叛臣贼子的千古骂名呢?”
“他既然敢敷衍朝廷天威,视讨逆诏命如无物,我们又何必替他顾惜那层虚伪的名声?天下诸侯众多,目光皆聚于此。
今日不对刘表之行径做出鲜明回应,他日人人效仿,朝廷威严何存?讨逆大业何以号令四方?”
秦义目光如炬,钉在杨修脸上,“此奏表,不仅是揭刘表之短,更是立朝廷之威,警天下之心!
你若心中仍有顾虑,不敢执笔,那便罢了,我另寻他人。只是可惜,德祖你这一腔才华,满腹委屈,怕是真要烂在肚子里了。”
“我写!”
几乎在秦义话音落下的瞬间,杨修脱口而出。
凭什么不敢?他有理有据!刘表就是敷衍!就是虚伪!
秦太尉说得对,朝廷正需立威,自己正需雪耻!
有太尉撑腰,以奏表直达天听,这是何等机遇?
既能一抒胸中块垒,又能彰显风骨才华,也能在世人心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杨修再次深深一揖,“蒙太尉信任,修必竭尽所能,不负所托!定教天下人看清刘景升的真面目!”
秦义欣慰的笑了,“好!我看好你,奏表务求鞭辟入里,入木三分。”
杨修领命,再无多言,转身退出帅帐时,步伐已恢复了往日的轻捷,甚至还带着一丝迫不及待。
回到临时住处,杨修静下心来,将荆州之行的点点滴滴,刘表的每句话、每个神态、每次推诿,以及那五千老弱病残的景象,反复在他脑海中又过了好多遍。
胸中那股郁结之气,渐渐转化为奔涌的文思。
这不是普通的公文奏对,这是一篇战斗的檄文!
是一把锋利匕首,要刺破虚伪,要揭示忠奸!
刚才秦义和杨修的对话,贾诩一直就在旁边,有的时候,即便是他,也有些猜不透秦义。
这种事,换了别人,或许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计较。
毕竟,刘表是汉室宗亲,是八俊之一,这种人就算拉拢不过来,也不能彻底得罪啊。
可秦义,偏偏出其不意,突然就露出了锋芒。
乍一看,这像是冲动,可细想之下,贾诩也不免会生出佩服之意,因为秦义笃定,刘表是不会反的。
正因这样,所以秦义才敢揭他的短,声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