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炯帮他解读,“主公,此乃大大的吉兆,‘当涂’者,宫门双阙也!‘高’者,岂非主公之名讳?此乃上天明示,代汉而兴者,非主公莫属!”
袁术坐在主位上,眯起了眼睛。他久久没有说话,但眼中闪烁的光芒暴露了内心的激荡。
过了一会,袁术追问道:“那些祥瑞,莫非都是真的?”
张炯深深一揖,无比认真的回道:“天意岂可伪造?臣不过是将上天显现的征兆,解读给主公罢了。”
并非所有人都被这场闹剧所迷惑。
当袁术征求主簿阎象的看法时,阎象深吸一口气,当即直言:“主公!请立即驱逐张炯等妖言惑众之辈,重修政事,安抚百姓,整军经武,以图后效!”
“哦?你说张炯妖言惑众?”
阎象冷笑,“淮南近来祥瑞频出,事情如此反常,定然是有人作祟,如今天下虽乱,然汉室犹存。天子在洛阳,身边又有秦义、吕布这样的能人猛将辅佐,主公若此时称尊,便是授人以柄,朝廷岂能相容,天下诸侯皆可借讨逆之名来攻。”
袁术微微有些不悦,“依你之见,我当如何?”
阎象叩首,认真劝说道:“昔日高祖刘邦,先入关中而不称帝,待项羽分封天下,积蓄实力,终有垓下一战而定乾坤。主公今日只占淮南一隅,尚不及高祖当日,岂可操之过急?”
“你说我不及高祖......”
袁术重复着这句话,突然笑了,“阎象啊阎象,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我的威风。”
阎象直接无语了,你哪里比高祖强?
接下来,不论阎象如何耿直进言,袁术都不感兴趣,他的胃口,他的野心,已经被张炯给勾了起来。
很快,袁绍全家被杀的噩耗传到了寿春。
噩耗是在一个雨天传来的。
“主公!黎阳城破,袁绍满门被押解洛阳,当街处斩……”
袁术手中的玉杯登时摔在了地上,琼浆洒在锦袍上,殿内侍立的宫女侍从们吓得跪倒一片,连呼吸都屏住了。
“什么?”惊闻噩耗,袁术犹如五雷轰顶一般。
他和袁绍不亲。
何止不亲。这些年,两人从小到大较劲的次数,比见面的次数多得多。
袁绍总端着嫡长子的架子,哪怕他母亲只是个婢女出身;袁术则永远记着,自己才是正室所出。
他嫉妒过袁绍在河北的声势,咒骂过那个“假仁假义”的兄长收买人心,甚至在夜深人静时,袁术无数次幻想过袁绍兵败身死的场面。
但不该是这样满门尽诛、枭首示众的结局。
这大大超出了兄弟阋墙的范畴。
秦义怎么敢?朝廷怎么敢?
寒意从脊背一路爬上来,笼罩了袁术的全身,冻住了他的五脏六腑。
袁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诸侯逐鹿的棋盘上,输家的代价竟然是这么惨。
而付出如此代价的人,竟和他一样,同为袁家人。
这不得不让袁术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都给我出去。”过了一会,袁术沮丧而暴躁地摆了摆手,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当最后一个人合上殿门时,袁术被隔绝在这空旷、华丽、又突然显得无比脆弱的宫殿里。
他缓缓走到窗边,远处的工地还在施工,工匠的号子声隐约传来。
这里的一切,在袁绍满门鲜血面前,忽然变得滑稽而荒唐。
张炯是黄昏时分求见的。
袁术在偏殿见他时,张炯注意到,袁术身上换了身素色的常服。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为袁绍做了些事情,那就是脱下了华丽的衣服。
“主公节哀。”张炯深深一揖,劝慰道。
袁术摆摆手,无奈的叹了口气,“想不到啊,袁绍竟遭此横祸。”
张炯依旧不忘诋毁秦义,“秦义此举,不独是针对本初公,更是向天下所有门阀世家示威。他在告诉所有人:四世三公又如何?违逆者,便是这个下场。”
“你觉得,接下来,我当如何?”袁术盯着张炯,想从对方脸上看出真正的意图。
出乎意料地,张炯摇了摇头。
“恰恰相反,主公此刻更应该挺身而出!”
袁术不由得一愣,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及天下。这不仅仅是一个家族的荣耀,更是一杆大旗、一盏明灯。”
张炯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异样的光,继续说道:“如今本初公倒了,但这杆大旗不能倒!这盏明灯不能灭!天下多少士人还指着袁家的名望?多少豪杰还念着袁氏的恩义?主公应该立刻站出来,继承这份遗产。”
“你的意思是……”
“登基!”
张炯回答地斩钉截铁,“就在寿春,就在淮南!立国号,正名分,昭告天下,告诉世人,袁氏未绝,薪火犹存!
唯有如此,才能聚拢那些还念着袁家恩情的人,才能与秦义分庭抗礼!”
袁术沉默了,袁绍的死,这对他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警告。
阎象的提醒也在耳边响起:谁先称尊,谁便是众矢之的。
张炯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话锋一转,“主公,即便您不争,这袁家的名望,难道就不会旁落吗?”
袁术皱眉,“除了本将军,还有何人?”
张炯吐出一个名字:“袁芳!”
“他是袁基的独子,这些年,秦义一直对他倾心栽培,并有意让他承继袁家的正统,如今他已十七,等那孩子长大,等他可以扛起袁家大旗的那一天。到那时,主公的地位可就不保了。”
寒意再次袭来,袁术自然不甘心。
“主公,代汉者当涂高,如今天命已在主公身上!”
张炯恭敬地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若主公此时犹豫,那天命、那人望、那本该属于您的一切,都会流向别处,再也不为主公所有。”
袁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最终,他打算听听群臣的看法,于是便将文武召集在了一起。
“诸位,河北之事,想必都已知晓。本初兄罹难,我袁氏遭此大劫,本将军痛彻心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以为,接下来,我当如何?”
张炯第一个闪身出列:“如今天子暗弱,权臣当道,四海沸腾,苍生倒悬。正需有德者挺身而出,重整乾坤!”
“谁是权臣?”阎象忍不住问道。
“自然是那秦义,他年纪轻轻,便居太尉之职,大权独揽,连杨彪吕布都屈居在他之下,他不是权臣,又是什么?”
“近日,淮南祥瑞频现,谶语流传,代汉者当涂高,诸公皆有所闻。吾观天象,见帝星移位,正照淮南。”
阎象狠狠瞪着张炯,厉声反驳道:“高祖提三尺剑取天下,至今四百余年,汉室虽衰,人心未离。主公世受汉恩,若行篡逆之事,必为天下所不容!四方诸侯,皆可借机来攻,届时主公将何以自处?”
“天下不容?”
袁术却笑了,“昔日,高祖不过一亭长,光武亦起于布衣。他们能取天下,我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于四海,反不能承天命乎?”
“此一时彼一时!”
阎象道:“当今之势,虽群雄割据,各怀异志。然朝廷实力日强,袁绍曹操相继败于秦义之手,前车之鉴,不可不防。一旦主公称帝,立时便会为淮南引来灭顶之灾,秦义绝不会容忍的。”
有袁术给自己撑腰,张炯愈发得意,“阎象!你说我妖言惑众,我看你才是动摇人心,如今天命已显,主公登基乃是顺天应人。”
“顺天应人?张炯!你那些祥瑞谶语,究竟是何来历,你心中清楚!你这是在害主公,是在将淮南数十万军民推向火坑!”
“你——”
“够了!”袁术不耐烦地发话了,让所有争吵戛然而止。
“传我命令:即日起筹备登基大典,正月,于寿春祭天称帝。国号仲氏。”
虽然没有传国玉玺,但这一步,袁术终究还是迈出了。
PS:张炯撺弄袁术称帝,《后汉书・袁术传》有明确记载:“建安二年,因河内张炯符命,遂果僭号,自称'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