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黎阳城外。
秦义早已接到快马传书,亲自率众出城十里迎接吕布。
他一身青色锦袍,外罩大氅,站在寒风中等候。
身旁是刚刚成婚月余的甄宓,她披着雪白的貂裘,眉眼间初为人妇的温婉中,还带着些许少女的灵动。
远远的,烟尘扬起。先是数十骑战马,接着是黑压压的兵马。吕字大旗在最前方,旗下那匹赤红如火的战马,以及马背上那尊魔神般的身影,隔着一里地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英雄气概。
“来了。”
秦义再次见到吕布,不由得感慨良多:刚去洛阳那会,他一无所有,只盼着能得到吕布的庇护。
那时,秦义还没有心思去想今后能不能飞黄腾达,而是,迫切的想找一棵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毕竟,和曹操成了仇人,那可不是闹着玩的,随时随地,会被曹操派人追杀。
有人说,至于吗?
太至于了!
压根不需要曹操亲自出面,只要发现秦义的踪迹,秦义今后就甭想安稳的活着,即便躲到深山丛林,也未必安全。
不多时,吕布便已至百步之内。
他显然是从战场直接赶来的,铠甲上面还留着深褐色的血渍。方天画戟横在马鞍上,戟刃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冷光。
赤兔马停住后,嘴里喷着白气,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文略!”吕布声音洪亮如钟。
秦义上前几步,拱手行礼:“恭喜温侯大破蓟县,阵斩公孙瓒,立下不世之功!”
吕布翻身下马,动作矫健如豹。他几步来到秦义面前,上下打量,忽然大笑了起来。
“才数月不见,文略越发英武了!听说你新纳了甄氏女?好福气啊!”
他的笑声爽朗,但秦义敏锐地捕捉到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温侯说笑了。”秦义侧身,引见甄宓,“这是内子甄宓。宓儿,见过温侯。”
甄宓盈盈下拜:“妾身见过温侯。”
吕布目光在她温婉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秦义,笑容更显复杂:“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文略,你办事总是这么周到。”
“周到”二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秦义只当没听出弦外之音,笑道:“温侯远来辛苦,城中我已命人备下酒宴,为温侯及诸位将军接风洗尘。请!”
一行人马入城。
战事早就结束了,黎阳街道整齐,重新恢复了生机,城中商铺林立,行人秩序井然。
宴席设在原县府正厅,屋内炭火烧得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长案上摆满了酒肉:有炙烤的整羊、炖得酥烂的鹿肉、鲜美的鱼脍,还有一坛坛刚开封的美酒。
分宾主落座,张辽等部将分坐两侧。甄宓作为女眷,在后堂另设一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吕布讲起攻破蓟县的经过,讲到斩杀公孙瓒父子时,手舞足蹈,意气风发。
众人听得入神,不时发出赞叹。
秦义面容平静,始终面带微笑,频频举杯向吕布敬酒。
吕布注意到秦义身上的变化,不是外貌,而是一种气质上的沉淀。
之前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他低调谦和,让人看不出任何的不同。
可是今时今日,明明他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那股上位者的气势,依旧让人能够真切的感受到。
吕布自然不会生出羡慕嫉妒恨的想法,这是自己的女婿,他身上的任何成长,对吕布来说,都是乐见其成的。
“文略,”吕布放下酒盏,“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温侯但说无妨。”
吕布看着他,一字一句:“你和绮玲的婚事,可是早就订下了。”
张辽等人放下酒杯,齐齐看向这边。秦义麾下的将领也停下了交谈。
吕布说这个,明显有责怪的意思。
之前,秦义答应娶吕布女儿,虽然说是订婚,但秦义并没有说何时要完婚,只是说,吕布女儿还小,等个两三年再说。
按说,秦义这会儿娶了甄宓,并没有什么不妥。
吕布明显不想再等了,他当着众人的面,直来直去,大声说道:“既已订婚,那就不能再拖了,我这次来,除了告知公孙瓒的事,便是要敲定你和绮玲的婚事。年后就完婚,如何?”
明明是询问,吕布的语气却不容置疑。
摆明了,他并不是来征求秦义想法的。
秦义沉默了片刻,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吕布为什么如此急切?
是因为看到自己娶了甄宓,担心和吕家的关系会生出变故?
不管怎么样?这在秦义看来,都不是坏事。
如果吕布直接悔婚,不把女儿嫁给自己,那才是大事不妙。
他现在急着催婚,急着把女儿送到自己怀里,那还担心什么?
“温侯说的是。”
过了一会,秦义举起酒杯,笑道:“确实不能再拖了。年后春暖,我便迎娶绮玲小姐。”
见秦义点头,吕布哈哈大笑,举杯道:“好!痛快!我就知道,文略是个信人!”
宴席继续,气氛更加热烈了。
酒宴持续到深夜,吕布喝得大醉,被扶去客房休息,众人也陆续散去。
…………
寿春!
要说最近谁最春风得意,绝不是秦义,而是袁术。
他似乎已经忘了,自己刚刚跑到淮南的时候,是何等的狼狈。
他先是被曹操打败,接着南阳又被张绣夺走,后路被断,这才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到淮南。
刚到淮南那会,午夜梦回,袁术会突然惊醒,冷汗浸透丝质的寝衣。
梦中是曹操的骑兵如黑潮般涌来,马蹄声震得大地颤抖;还有张绣那在梦里无比狰狞的脸。
可是,时间会冲淡一切。
过去了这么久,袁术又露出了贪图享乐的本性,将当初在南阳横征暴敛骄奢淫逸的那一套,原封不动地搬到了淮南,甚至做得更加疯狂。
最初只是在牧府的基础上增建几处亭台,但随着袁术一次次“不够气派”的要求,工程规模如滚雪球般膨胀起来。
如今站在寿春城外的山岗上望去,那片宫殿群已经占据了城内近三成的土地。
督造官是袁术从汝南老家找来的远房亲戚,名叫袁平。此人原本只是个商贾,却因懂得溜须逢迎,而被委以重任。
如果说宫殿是袁术野心的物质载体,那么“天命”之说就是这野心最后的遮羞布。
谋士张炯是半年前投到袁术帐下的。此人四十出头,留着三缕长髯,说话时总是微微眯着眼睛。
他自称精通谶纬之学,曾游学荆襄、关中,见过无数异人异事。
第一次见到袁术,张炯就献上了一方古玉。玉是青白色的,上面刻着模糊的云纹,他说这是从芒砀山深处所得,乃“高祖斩白蛇”时遗落的佩玉。
有一日,他对袁术说:“臣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暗,荧惑守心,此乃天命更易之兆。主公坐镇淮南,岂非正应此谶?”
袁术当时只是笑了笑,赏了他十金,并未太往心里去。
但张炯并没有放弃。他花重金招募了几个江湖术士,很快,一些地方就出现了异象。
有人在淮河捕鱼,捞出一块刻着“涂高”字样的龟甲;城南山中的猎户声称看见一只五彩神鹿,鹿角上挂着写有谶语的帛书,“代汉者,当涂高也。”
这句谶语迅速传开,让袁术的兴趣也变得越发浓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