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洛阳,午门外。
高台之上,司徒杨彪端坐监斩席,身着庄严朝服,面色沉肃如铁。
他手中握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代表着天子的意志与大汉的律法。
刑场四周,早已被汹涌的人潮围得水泄不通。洛阳的百姓,士农工商,男女老幼,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他们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节日般的兴奋与释放。
从黄巾之乱到董卓入京,从诸侯割据到战火连绵,百姓对割据的诸侯,对纷乱不休的战火,深恶痛绝。
大家早已从秦义几次发布的檄文里,对袁绍的劣迹有了清晰的认识。
“来了!来了!”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只见一队队甲士押解着袁氏罪囚鱼贯而来。袁绍被排在第一个,他仿佛一夜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成了一具会移动的朽木,眼神空洞,任由军士拖拽着跪倒在刑台中央。
他的身后,正妻刘氏面如死灰,袁尚瘫软如泥,其他家眷族人,或哭泣,或呆滞,或喃喃祈祷,五十七人,跪成一片绝望的风景。
杨彪展开圣旨,用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宣读袁绍十大罪状:
无视朝纲、擅兴刀兵、屠戮百姓、僭越礼制……每读一条,台下百姓的喝骂声就高涨一分。
“……罪大恶极,天地不容!依律,阖门处斩,以儆效尤!”最后一句宣读完毕。
“杀!杀!杀!”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这呼喊如同燎原之火,瞬间席卷了整个刑场外围。
成千上万的百姓挥舞着手臂,面孔因激动而涨红,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迅速汇成一片愤怒与欢庆的海洋。
“时辰已到——行刑!”
到了时间,杨彪果断地扔下了冰冷的令箭。
刀斧手上前,举起手中在冬日下闪着刺眼寒光的鬼头大刀。
袁绍最后抬起眼,目光涣散地掠过疯狂欢呼的人群,掠过湛蓝高远的天空,掠过洛阳城巍峨的宫阙。
他想起了少年时的鲜衣怒马,想起了拔剑和董卓怒目相向的画面,也想起了酸枣会盟时被群星拱月般的拥戴。
还想到了手捧私造玉玺时的无限幻想,仿佛用不了多久,他就可以君临天下,成为这个世界新的主人!
然而,一切都戛然而止。
刀光挥落。
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只有颈间一凉,随即视野天旋地转,无尽的黑暗吞噬而来。
在意识彻底湮灭的最后一瞬,袁绍恍惚又回到了北邙山,回到了叔父袁隗的面前,那温暖的手掌覆在头顶,那句话语再次轰然回响:
“袁家的一切都是靠先辈用清名换来的,不容玷污!”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刀光一次次闪动,紧随其后,其他袁家人,也相继倒在了血泊中。
他们用自己的鲜血,偿还犯下的罪行!
尽管场面非常血腥,但围观的百姓却迟迟不肯离去,人们欢声雷动,尽情地庆贺着。
…………
和甄宓成婚后,虽然秦义最近军务繁忙,甚至都没空回洛阳,但他还是尽量抽出时间多陪陪甄宓。
新婚燕尔,哪能刚成婚,就把如此娇妻冷落在一旁呢?
作为一个拥有现代灵魂的人,秦义很懂得尊重,何况,他压根就不喜欢当一个工作狂。
这一日,秦义在书房写了两封信,一封给蔡琰,将自己纳妾的事情坦白;
另一封信,则是写给甄俨,感激甄家人的支持,也顺便对他的病情表示关切。
秦义写完信,甄宓迈步走了进来,手里端着新沏的茶水。
秦义接过来,将茶水放下,两封信就摆在桌案上,秦义冲她示意,并不介意她看。
甄宓看完后,心里一阵甜蜜。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襦裙,发髻简单挽起,只插着一支白玉簪子。成婚还不到半月,她身上那股少女的灵动未减,却又添了几分妇人的温婉。
秦义亲昵地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拉进自己怀里,“黎阳能顺利拿下,甄家倾囊相助,这份恩情不能不记。”
甄宓的手指被他温热的手掌包裹着,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已渐渐习惯了这种夫妻间的亲密动作。
几日后,甄俨收到了秦义的信。
“俨兄尊鉴:此番攻破黎阳,全赖甄氏举族相助,此非但助秦某,实乃助黎阳万民早脱战火,甄家大义,秦某当永记于心。
宓妹其性温良,其心慧敏,持家有度,待下以宽。
每见其展颜,如沐春风;每闻其语,如饮甘霖。得此佳偶,义此生必不相负!”
甄俨靠在病榻上,手中捧着信,反复读了数遍。
“父亲,该喝药了。”长子甄像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秦太尉的信,您都看了半日了。”
“再看十回也不够。”甄俨激动地笑了,蜡黄的脸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血色。他接过药碗,皱着眉头一饮而尽。
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甄俨感慨道:“小妹嫁给他,我最后一点心事也了了。有秦义在,甄家可保太平。”
“秦义心中装的不仅是地盘和权力,还有百姓,还有道义。小妹的婚事,表面上是联姻,实则是甄家将未来托付于他。”
“我时日无多了。”甄俨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甄像强忍着泪水,认真地听着,他知道,父亲是在交代后事。
甄俨看着儿子,摆了摆手,“你不必悲伤,人生在世,谁都难免一死,甄家今后有秦义这个依靠,有你们这些好儿孙,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甄像跪了下来:“父亲…”
“起来。”甄俨摆手,“你要记住,今后甄家行事,要以秦义为首,要真心实意地支持他。乱世终将会过去,等到天下太平,到那时,我们甄家或许不是最富有的,但一定会非常受人尊敬,因为我们押对了人,做对了事!”
说完后,他强撑着下了床,“扶我去祠堂。”
“父亲,您的身体…”
“快去。”
甄像不敢违逆,搀扶着父亲慢慢走向祠堂。
甄氏祠堂里,香火长明。历代祖先的牌位静静立着,在烛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甄俨在蒲团上跪下,甄像扶着他也跟着跪下。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甄俨,今日来告。甄家血脉延续,香火未绝;家业保全,门楣未损。更已寻得明主可依,贤婿可托。
俨一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至此终可坦然来见祖宗。愿列祖庇佑,佑我甄氏子孙昌盛,佑我所托之人早日平定乱世,还天下太平!”
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动作缓慢而庄重。
起身时,甄像看见父亲脸上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和平静。
那是一种卸下所有重担后的轻松,一种完成所有使命后的满足。
三日后,甄俨便过世了,他走得很安详。
当秦义接到消息后,没有任何迟疑,便将黎阳的事情托付于贾诩,陪着甄宓一同前往中山为甄俨送行。
堂堂太尉来送行,别说甄家感动,整个中山郡也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
洛阳!
腊月的洛阳,风吹过宫阙,带着刺骨的寒意。
司徒杨彪站在府邸的书房窗前,手中捧着暖炉,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庭院中那个匆匆离去的背影。
他的儿子杨修,一大早又出门了。
这已经是第三个月了。
杨修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深衣,外罩青灰色大氅,头戴进贤冠,依旧是那个风姿卓绝的杨家公子。
可杨彪知道,待到日暮归来时,这身衣裳定然会沾满尘土。
“大人,喝口热茶吧。”老仆杨福端来茶盏,顺着主人的目光望去,轻轻叹了口气,“公子这些日子,像是变了个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