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河内郡治所怀县,太守府内一派夏日的慵懒。庭前的槐树生的正盛,枝叶间传来断续的蝉鸣,更添几分午后静谧。
河内太守张扬斜倚在胡床之上,身上只着一件宽松的素色便袍,两名侍女手持团扇,在他身后轻轻地扇着风,带来些许凉意。
他双目微阖,手指随着脑海中一段模糊的旋律,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着节拍,似乎已然神游物外。
自董卓乱政,天下纷扰以来,他据守河内,虽算不上兵精粮足,却也勉强能在这乱世的夹缝中求得一份安稳。
张扬并非雄主,他没有吞吐天地的野心,只盼能守着一亩三分地,在这日渐倾颓的汉室江山下,苟全性命而已。然而,这世道,树欲静而风不止。
“报——!”
一声急促而带着惊惶的呼喊,惊醒了闭目养神的张扬,紧跟着一名亲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气喘吁吁,也顾不得礼数,径直跪倒在张扬面前。
“主公!朝廷派来了使者,已到府门外了!”
张扬猛地睁开双眼,从胡床上弹坐起来。那点残存的慵懒和闲适瞬间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朝廷使者?”他心头登时咯噔一下。
无缘无故,使者干嘛来河内呢?
“来了多少人?”他强自镇定,声音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仅…仅一人,一车,数名随从。”亲兵回答道。
一人?张扬心下稍安。
“快!更衣!开中门迎接!”
他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在侍女的服侍下,手忙脚乱地换上正式的衣服。
不多时,府衙正堂之上,气氛肃杀。原本侍立两侧的属官衙役们,似乎也感受到了空气中那份不同寻常的凝重,个个屏息垂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来人走进了大堂。只见他年约三旬,面容清癯,身形挺拔,穿着一身代表朝廷威严的使者冠服,虽风尘仆仆,但眼神锐利如鹰,顾盼之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度。此人正是奉诏前来的裴潜。
裴潜站定,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强作镇定的张扬脸上。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直接从身旁随从捧着的锦盒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诏书。
“河内太守张扬,接诏!”
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张扬心头一紧,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躬身行礼,“臣接诏!”
哪怕没有跪下,张扬身为一方诸侯的气场,也瞬间被压了下去。
裴潜展开诏书,开始宣读。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冰雹,砸在张扬的耳中。
诏书核心只有一件事:前番曹操引兵进入洛阳,张扬听从曹操谋士的劝说拦截张辽,为曹操进入洛阳创造了条件,险些酿成滔天大祸,以至惊扰了圣驾,其行可鄙,其罪难容!
冷汗,瞬间就从张扬的额头、鬓角、后背渗了出来。初时是细密的冷汗,很快便汇成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滚落。
张扬连忙开口辩解,说那只是误会,说他也被曹操蒙蔽了。
“张太守,若非秦太尉在陛下面前,力排众议,再三为你恳切求情,陈说你只是一时糊涂,受人蒙蔽,并非本心要与朝廷为敌……依你此番作为,此刻来的,就不是宣读诏书的使者,而是押解你的囚车了!你,即刻便要被革职拿问,锁拿进京!”
“轰——!”
这番话,比刚才的诏书更具冲击力。
虽然张扬也是一路诸侯,但是,一想到秦义如今的实力,他可一点都不敢托大。
河内紧挨着司隶,就在洛阳边上,别说秦义是太尉,就算他还是原来的并州刺史,张扬也不敢小看他。
“臣…臣…万死!臣知罪!臣糊涂啊!谢陛下天恩!谢…谢秦太尉活命之恩!”张扬一时语无伦次,不住的俯身认罪。
此刻,什么太守的威严,什么封疆大吏的体面,全都顾不上了。
裴潜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下撇,眼中掠过一丝鄙夷。
见张扬的恐惧已然达到顶峰,裴潜话锋陡然一转,“张太守,如今,却正有一个你将功折罪的机会。”
张扬猛地抬头看向裴潜。机会?什么机会?
“那冀州袁绍罔顾臣节,竟出兵兖州,要袒护曹操,与朝廷背道而驰。此等行径,实乃大逆不道!”
张扬的心刚刚提起,又猛地沉了下去。
对付袁绍?
这哪里是将功折罪,这分明是让他去当送死啊,这不是做炮灰吗?
他河内这点兵马,在袁绍面前,恐怕连塞牙缝都不够!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还要惨白,刚刚止住的颤抖,又有了复起的迹象。
裴潜似乎看穿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太尉并非让你真的去与袁绍决战,你只需整顿兵马,做出威逼之势,屯兵于边境,加以震慑即可。”
因为河内紧挨着邺城,处于最佳的战略位置,就算张扬不动手,也会让袁绍引起警惕,不得不向邺城增兵。
裴潜继续道,“无需你真正出兵。北边的公孙瓒,绝不会放过这个复仇的机会,很快便会自幽州南下,猛攻袁绍的背后。而并州的钟繇刺史,也会奉朝廷密令,在井陉关增兵,威胁袁绍的侧翼。”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盯着张扬:“你所要做的,就是在南线,提兵加以威慑,让袁绍感受到来自三个方向的压力,让他不敢轻举妄动。一旦公孙瓒进兵,冀州自身难保,袁绍派往兖州的所谓援兵,必然要撤回自救。届时,你的任务便完成了。”
这一番剖析,如同拨云见日,将一场看似送死的任务,解构为一场宏大战略布局中的一环。
张扬不是主力,甚至不是偏师,他只是一枚摆在明处,用于牵制和威慑的棋子。
巨大的压力骤然减轻,张扬连忙应允。
因为秦义增兵,兖州局势逆转,颜良不仅未占到便宜,局面还迅速陷入被动。
而袁绍这边,也很快被搅得乱了方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