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兵强马壮,士气高涨,完全耗得起,而下邳,只是一座孤城,每死一个人,就少一份力量,何况陶谦已经一病不起了,这对守军的打击无疑是致命的。
兵微将寡、士气低落,再加上陶谦染了重病,病体怏怏。
曹操信心十足,破城指日可待!
什么王允,什么秦义,统统见鬼去吧,拿下徐州,曹操的实力就能更上一层楼,真正有了争雄天下的底气。
……
刚出正月,凛冬的余威尚未完全散去,然而,一股远比倒春寒更为酷烈的杀伐之气,已从洛阳升腾而起。
吕布,终于发兵了。
三万大军旌旗蔽空,矛戟如林,直奔兖州奔袭而去。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背信弃义、偷袭故主的纯粹武夫。他的麾下,不仅有三万精锐,更有一面无形却分量千钧的大旗,那就是朝廷的大义。
就在他出兵前,王允亲自发了一篇檄文!
檄文中,王允以朝廷的名义,痛斥曹操的罪行,虽然没有指明曹操是国贼,但如此兴师动众的举动,也足够震撼了。
得到消息后,陈宫带着几个好友急忙来见张邈,“时机终于到了!曹孟德倒行逆施,已失天下人心!如今朝廷明诏声讨,吕布率王师而来,此乃天赐良机!”
“是啊!吕布代表朝廷而来,名正言顺,我等当立即恭迎王师,拨乱反正!”
张邈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烁着激动的亮光。
“传我命令,即刻起兵,响应温侯!”
几乎是同一时间,不少地方纷纷响应,兖州的名士和当地的百姓,也都欢呼不已。上上下下都沉浸在一种“喜迎王师”的氛围中。
“听说了吗?朝廷派大军来打曹操了!”
“是那个杀了董卓的吕将军吗?那可是大英雄啊!”
“曹操在徐州杀了那么多人,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朝廷这是来给咱们兖州主持公道来了!”
“王师来了,我们的日子应该会好过些吧?”
在许多普通人朴素的认知里,朝廷就代表着正统,代表着法理。曹操就算再强大,此刻也成了被朝廷讨伐的逆贼。
这一切,全都因为一个人,那就是秦义!
他不仅改变了兖州的局势,也改变了徐州乃至整个天下的局势!
秦义只是去了一趟洛阳,就让曹操的处境从天堂光速掉进了地狱!
噩耗如同雪片一般涌来,坐镇兖州治所鄄城的荀彧忙的都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仅仅才一日的功夫,张邈就带头反曹,不少人纷纷响应。
屋中,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荀彧眉宇间那一片深重的寒意。他手中紧紧攥着几封几乎同时送达的紧急军报,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吕布前锋大将张辽已过濮阳,兵锋直指鄄城,兖州顷刻之间,便要易主。
荀彧这位一向以从容镇定、算无遗策著称的“王佐之才”,此刻感觉脚下的地面正在寸寸碎裂。
过了许久,他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寒冷的空气涌入,似乎想借此冷静一下近乎沸腾的思绪。
窗外天色阴沉,乌云低垂,正如此刻兖州乃至曹操集团面临的局势。
荀彧闭上眼,脑海中飞速盘算。吕布骁勇,张邈等人里应外合,己方兵力分散,留守部队人心惶惶。
更可怕的是政治上的被动。
曹操屠戮徐州、杀害边让的恶名,此前尚可掩盖一些,但如今被朝廷下诏声讨,这恶名便被无限放大,让曹操的名声一落千丈。
那些原本就心怀不满的士族,那些被恐惧压制的百姓,此刻都有了充足的理由背叛。
不管怎么样,荀彧都必须稳住局势,于是,他一边调兵谴将,加强鄄城的戒备,一边派人快马加鞭,去向曹操送信求援。
这可是十万火急啊,信中荀彧一再告诫,让曹操速速回兵!
接下来的日子,对荀彧而言,是前所未有的煎熬。
坏消息如雪片般飞来。吕布进军的速度快得惊人,他所到之处,那些刚刚易帜的郡县几乎是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吕布甚至没有花费太多力气去攻城,他的名声与朝廷的大义,成了最有效的攻城槌。一座接一座的城池改换门庭,吕布的势力如同滚雪球般迅速膨胀。
荀彧坐镇鄄城,调动着一切可以调动的资源。他亲自巡视城防,安抚军心,处置任何可能的不稳迹象。
每一次收到吕布又攻陷一城的消息,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不仅仅是为兖州的疆土,更是为曹操的未来。
“名声…大义…”荀彧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词,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辅佐曹操,不仅看重他的雄才大略,更是希望借助其力量,匡扶社稷,安定天下。
然而,徐州的屠戮,边让之死,再加上王允的痛斥,这让荀彧的内心产生了极大的动摇。
他一边履行作为曹操属臣的职责,可一边又感到深深的矛盾和自责。
因为,曹操不知不觉间,似乎站在了朝廷对立的一面!这与荀彧的抱负简直是背道而驰。
王允就算和吕布再有矛盾,可这一次他们却矛头一致,都指向了曹操。
吕布出兵,王允下诏,大义和兵威同时无情碾压而来。
这一次,曹操要失去的,可能不仅仅是兖州这片基业。他失去的,是“汉室忠臣”的政治外衣,是天下士人可能投效的期望。
从此以后,在很多人眼中,他将背负“屠夫”、“不臣”的恶名。这将使得未来招揽人才、稳定统治变得无比困难。
“明公啊明公…”
荀彧望着漆黑的夜空,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你可曾想过会有今日之危局?”
下邳城,这座徐州的治所,城墙之上,原本飘扬的“陶”字大旗早已残破不堪,取而代之的是守军士卒脸上混杂着疲惫、恐惧与绝望的神情。
护城河早已被填平数段,曹军的营寨如铁桶般将城池围得水泄断绝,旌旗招展,刀枪映着惨淡的日光,散发出冰冷的死亡气息。
守军的意志也濒临崩溃,曹操甚至已经能预见到,马上就要破城了。
“报——!”
突然,一声急促、嘶哑的呼喊,打破了这份即将触及胜利的专注。
一名风尘仆仆的骑士,被两名亲卫几乎是架着拖进了大帐。
“主公……兖州出大事了…八百里加急!”骑士掏出一封书信,话音未落,人已几乎虚脱。
曹操的眉头顿时一皱,急忙劈手夺过那封信,他迅速展开,目光如电,扫过上面荀彧那熟悉的的字迹。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锤子,重重地敲击在他的心脏上。
“张邈反,迎吕布入兖州!不下十多座城池纷纷响应!”
“鄄城危急,范县、东阿二城勉力支撑!”
“兖州根基动摇,望主公速归!迟则……”
后面的字迹几乎难以辨认,但那扑面而来的绝望与紧迫感,已无需更多言语。
曹操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这封轻飘飘的书信,此刻在他手中却重逾千斤,压得他几乎都要窒息了!
“哈哈哈!主公!天大的好消息!”
一阵豪迈兴奋的笑声打破了帐中的死寂,夏侯渊龙行虎步地闯了进来。
“西城那边已经被我们用投石车砸开了豁口,守军士气彻底垮了!照这样打下去,最多两日,不!明日日落之前,末将必能亲手将陶谦老儿的脑袋献于主公帐下!下邳城,已经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了!”
夏侯渊声音洪亮,脸上充满了胜利在望的喜悦。他期待看到曹操脸上同样兴奋的神情,甚至已经开始想象破城后的封赏。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一张苍白、僵硬的脸。曹操的目光依旧空洞地停留在书信上,对夏侯渊的话恍若未闻。
“主公?”夏侯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帐内的空气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戏志才、毛玠等谋士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大家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
曹操缓缓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帐内每一张脸。
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退兵!”
声音不大,却如同平地惊雷。
“退……退兵?”夏侯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荒谬和不解。
“主公!您说什么?退兵?眼看下邳城破在即,将士们血战多日,胜利唾手可得,此时退兵?!”
“是啊,主公!为何突然退兵?”
“我军士气正盛,岂能功亏一篑?”
帐内瞬间炸开了锅,将领们纷纷出声,他们实在无法理解,
曹操没有立即回答。他用力的攥紧了那封信,脸色愈发的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