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一片晦暗,只有他的一双眸子,在阴影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
秦义!又是秦义!曹操握紧了拳头,眼神渐渐变得犀利起来。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崛起之快,犹如燎原之火,屡屡带来让人叹为观止的表现。
年纪轻轻便凭借战功和手腕,成了名副其实的一方封疆大吏,掌控着偌大的并州,虎视河北、河南。
这已经足以让任何一位诸侯,包括他曹操,感到寝食难安。可这秦义,偏偏还屡屡弄出这等惊世骇俗的发明!
先是那“马具三件套”——高桥马鞍、双边马镫与马蹄铁,彻底改变了骑兵的作战方式。曹操军中已秘密仿制装备了一小批,效果令他这位深谙兵事之人也感到心惊。
骑兵在马背上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稳定与借力点,冲击力、持久力、操控性倍增,这几乎是一场骑兵战术的革命!如今,这曲辕犁与龙骨水车,更是直指国本——农耕!
农,天下之本也!
马具三件套增强的是军力,是征伐的利器;而曲辕犁和龙骨水车,提升的却是粮食产量,是人口根基,是支撑战争与统治的命脉!
连这工匠奇巧之事,他竟也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其才之广,其思之深,简直深不可测,让人绝望!
更让曹操如芒在背的是,这秦义极其善于利用大义名分。从讨董开始,到后来的几次发布檄文,他始终牢牢站在大义那一边,言行举止,无懈可击。
在这个群雄并起、各自为政的乱世,他秦义俨然成了汉室忠臣的代表,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
与之相比,曹操身处四战之地的兖州,西边有袁术,南边有刘表,北边则是袁绍,看似两人交情匪浅,可曹操心里却清楚,时逢乱世,哪有永恒的盟友。
何况就凭袁绍那招人恨的名声,曹操近来已经刻意的和袁绍保持距离了,东边则是徐州牧陶谦。
真可谓身处狼窝,强敌环伺,内部亦未完全理顺,处境确实不算好,在“大义”的名分上,更是远远不及。
“时不我待啊……”
曹操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像无形的鞭子,抽打在他的背上。秦义的崛起速度太快,快的让人窒息。若任由他这样发展下去,简直不敢想象。
回到营地,曹操径直下了车,大步走向自己的中军大帐。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亲卫压低声音的禀报:“主公,戏志才先生求见。”
“请先生进来。”
帐帘掀开,戏志才缓步走入。他年约三十四五,身形清朗,面容略显苍白,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进到帐中,对曹操行了一礼,目光在曹操脸上微微一扫,便已了然于胸。
戏志才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明公独坐良久,眉宇深锁,可是在为那北方的秦义忧虑?”
曹操看着自己这位洞察人心的首席谋士,心中倍感欣慰,苦笑着点了点头,示意戏志才坐下,然后长叹了一声。
“志才,实不相瞒,确是如此。秦义此人深不可测。先前只道他善于用兵,颇有谋略,已是一等一的人杰。
想不到,他于这农具马具的改进之上,竟也有如此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假以时日,并州粮草丰足,民心归附,再被他练出一支强兵,其势将更难遏制。”
曹操顿了顿,继续说道:“更让人棘手的是,此人极其善于借势。几次发布檄文,他始终站在朝廷那一边,让他占据了大义名分。反观我等,强邻在侧,内部未靖,行事多有掣肘。
今后诸侯逐鹿,秦义高举除贼匡乱的旗帜,师出有名,定然是无往不利;而我们,若稍有不慎,便可能被扣上逆臣的罪名。与之相比,我们的处境,确实不算好啊。”
这番推心置腹的话,将曹操内心最深处的焦虑和盘托出。他并非惧战,而是忧于大势的倾斜,忧于那看似无法扭转的被动局面。
戏志才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仿佛曹操所言,皆在他预料之中。
直到曹操说完,他才缓缓点了点头,清癯的脸上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淡然笑意,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光芒更盛。
“明公所虑,皆切中要害。秦义借朝廷之名,行扩张之实,此乃阳谋,确实难以正面抗衡。”
随即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看着曹操,忽然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明公,适才我思得一计,若行之得法,非但可化解眼前之被动,更可让明公从此反客为主,将这天下至重的大义名分,牢牢握于自己手中!”
“哦?!”曹操闻言,精神猛地一振,身体下意识地前倾,“志才有何妙计?快快道来!”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许多。
戏志才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大帐门口,掀开帘角,朝外面警惕地看了一眼,确认左右无人窥听。然后,他回过头,步履轻捷地走回曹操案前,微微俯身,将声音压得极低,“我们可以迎奉天子!”
“这……?!”曹操猛地怔住,脸上写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
“志才,天子明明在洛阳,他怎么可能会离开洛阳,来到我兖州境内?此议是否太过异想天开?”
这想法太过大胆,太过突然,甚至曹操都觉得有些荒谬。
看着曹操震惊的表情,戏志才却愈发显得胸有成竹。
“事在人为!明公莫要忘了,司徒王允,对明公一向甚为欣赏,多有赞誉之词。
如今秦义去了并州,吕布则急于证明自己,日后必然会接连对外用兵,只要秦义和吕布不在洛阳,凭借司徒对明公的信任,机会就一定会有的。”
戏志才的话,如同余音绕梁,在曹操的心头反复激荡。
“迎奉天子……”
曹操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最初的震惊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极度兴奋与巨大压力的战栗感,从脊椎一路窜上他的头顶。
他彻底明白了戏志才此计的精髓所在!
秦义不是善于利用大义吗?不是始终站在朝廷一边吗?那好,我便直接将这“朝廷”,将这“大义”的源头——天子,搬到自己的地盘上来!
到那时,我曹操才是大义!我曹操发布的号令,才是王命!
秦义即便再能发明创造,再能打仗,在“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大势面前,也会受制于自己!
这将是一步绝地反击的妙手,是一举扭转整个战略被动局面的关键!将使他曹操从一方诸侯,一跃成为汉室朝廷的实际代言人!
可这步棋,也没那么容易,稍有差池,就会让曹操背上骂名。
说好听一点,叫迎奉天子,说不好的,就是趁着洛阳空虚,把天子给劫走。
曹操的心跳一阵阵加速,他想到董卓刚刚进京那会,在北邙山,就曾被刘协质问过。
当时刘协当面问他,“卿是要迎驾还是劫驾?”
“明公,此事若成,您便不再需要看他人脸色。而是一步登天!”戏志才右手五指并拢,向上做了一个托举的动作,仿佛要将无形的权柄擎于手中。
“将天子迎奉到身边,名为尊奉,实为掌握。届时,您便是汉室在关东的擎天之柱,是王命唯一的代言人!您将彻底占据这天下至重的大义名分,一言一行,皆可借天子之名而出。征伐不臣。
是奉诏讨逆;擢升贤能,是代天行赏。普天之下,谁敢不从?到那时,所有人都得看明公的脸色行事。”
戏志才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即便是四世三公、目中无人的袁本初,也不例外!他再倨傲,名义上仍是汉臣,明公一纸诏书,便可让他进退失据,若敢抗命,便是天下公敌。远在并州、如日中天的秦义,也不例外!他再善于借势,其势亦源自朝廷,届时,他也会受制于明公。”
这一幅未来的图景太过宏大,太过诱人,仿佛一道强光,瞬间刺破了笼罩在曹操心头的阴霾。
权力,名分,制高点!这一切,似乎都系于“迎奉天子”这一举。
然而,收益越大,风险越大,一旦失败,便是万劫不复!
可还有一句话,风浪越大,鱼越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