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主帅、人主,皆以‘躬亲’为能,则非但不能成事,反而会把自己累垮。真正的高明,在于构建一个体系,一个能让贤能之士在其位、谋其政、尽其责的体系。
《道德经》有云,‘太上,不知有之,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最高明的统治者,下属甚至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事情便办成了,百姓都认为‘我们本来就是这样做的’。”
这才是用人的最高境界!
只需定好规矩,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就可以了!
蔡邕神色变得极为专注,甚至带着几分肃然。
许久,他长吁了一口气,叹道:“文略一席话,恍如拨云见日。老夫终日埋首经卷,竟未能参透这择贤之妙。
以往只道勤勉躬亲便是美德,却未曾想,此或为舍本逐末,乃至阻贤塞能之举。如你所言,为上将者,乃至为君者,其要不在‘躬亲’,而在‘择贤’。”
一旁的蔡琰,也是暗暗称赞,秦义看似年纪轻轻,实乃胸有丘壑,见识超卓。他这‘疏懒’,并非真的懒散,而是有大智慧的用人之道。
秦义走到袁芳身边,很自然地将手搭在他的肩上,笑道:“元芳,没给先生添麻烦吧?”
“袁芳聪慧好学,何来麻烦之说。”蔡邕笑道,随即又随意的问道:“近日我发现不少运粮车离开洛阳,军中可有动向?”
秦义闻言,点了点头:“正要告知先生!我军整顿已毕,粮草渐足,不日我便欲挥师西进,兵发关中。”
蔡邕点头道:“董卓虽诛,李傕、张济等辈依旧盘踞关中,肆虐三辅,为祸不小。若不剿除,关中将永无宁日。”
蔡琰缓步走了出来。她身着素雅的月白深衣,云鬓轻绾,容颜清丽,眉宇间却总笼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轻愁,宛如一幅淡墨山水,惹人怜惜。
“秦将军。”她的声音轻柔,如同春风拂过琴弦。
秦义亦拱手还礼:“蔡姑娘。”
袁芳也乖巧地叫了声:“蔡姐姐。”
几人正在闲谈,忽见府中一名心腹老仆,面色惶急,脚步匆匆地从外面径直闯入,甚至忘了平日里的礼数,直奔蔡邕身边,俯身在他耳畔急速低语了几句。
只见蔡邕脸上的温和与沉凝瞬间僵住,声音都有些变调:“此言当真?!何时的事?”
老仆沉重地点点头:“刚传来的消息,千真万确,卫家……已开始布置灵堂了。”
“唉!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
蔡邕颓然叹息了一声,脸上写满了痛惜与感慨,“本以为调养些时日或能好转,不料想……还是没能挺住。”
“蔡公,发生了何事?”秦义见状,好奇地问道。
“是河东卫家……方才来人报丧,卫仲道病逝了。”
这个消息,秦义并不觉得意外,当初他刚到洛阳,就遇到了来提亲的卫仲道,秦义心中不忍,对蔡琰稍加提醒了一下。
不管怎么样,至少蔡琰现在不用为卫仲道守寡了!
蔡琰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晃了一下。她迅速低下头,贝齿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心中涌起的情绪复杂得难以言喻。
她没有嫁入卫家,没有成为卫家的女人。如今卫仲道一死,她与河东卫家彻底地、干净地结束了。
她不必再背负着“卫家未亡人”或者“克夫”之类的污名。
她仍然是蔡琰,蔡伯喈的女儿!
她偷偷地、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对面的秦义。那个身影挺拔、眉宇间总是带着决断和力量的男人。
若非他提醒,她或许早已嫁入卫家,一想到刚刚过门,就要守寡,心底便升起一股寒意。
…………
转过天来,秦义出席了朝会,天子高坐主位,却没有任何的存在感,王允站在文官之首,吕布则位于武将之首。
对朝会,吕布一点都不感兴趣,各地乱七八糟的事情,光是听一听,就让他觉得头大。
“豫州刺史孔伷,三日前病逝于任上。”王允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经尚书台初议,拟由光禄大夫赵谦接任此职。”
阶下顿时响起一片窸窣之声。几个老臣微微颔首,显然对此人选颇为认可。
赵谦乃名门之后,为人持重,在朝中素有名望。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将定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王允长子王盖疾步入殿,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南阳袁术遣人送来奏表!”
王允眉头微蹙,示意内侍将奏表呈上。当他拆开火漆封印的瞬间,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袁术表奏孙坚为豫州刺史。”王允的声音不高,却让满朝文武哗然。
“孙坚?”太傅马日磾率先出声,“可是那个在讨董途中擅杀荆州刺史王睿的孙文台?”
“何止王睿!”黄婉面容冷峻,“途经南阳时,他还杀了太守张咨!如此目无王法之人,袁术竟敢表奏为封疆大吏!”
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老臣们个个义愤填膺,细数孙坚罪状。然而在一片讨伐声中,也有几个年轻官员窃窃私语,认为孙坚讨董有功,当今天下正值用人之际。
秦义在一旁冷眼旁观,其实,如果不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孙坚和曹操毫无疑问,会是讨董表现最积极,最出彩的两个人。
但现在,他们身上的亮光,却全被秦义给抹掉了。
“秦将军有何高见?”王允看向秦义,问道。
“孙坚杀王睿,诛张咨,种种恶行,足以看出,此人目无朝廷,目无法纪,若将豫州交于他,无异于纵火焚林,更何况,要任命谁,朝廷自有章程,何须他袁术指手画脚。”
秦义这番话掷地有声,杨彪、赵温等人纷纷附和。王允沉吟片刻,终于拍案定夺:
“豫州刺史一职,仍由赵谦出任。即刻拟旨,着赵谦三日内启程赴任。”
然而才短短不到几日,一个清晨。王允正在批阅奏报,忽闻门外一阵骚动。抬头望去,只见赵谦风尘仆仆地闯入,冠带歪斜,袍服上还沾着泥渍。
“司徒!”赵谦扑跪在地,声音嘶哑,“下官...下官未能尽职!”
原来赵谦刚到豫州地界,就遭遇一队兵马。赵谦的随从被尽数扣押,只有他单骑脱身,星夜奔回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