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雨声渐密,书房内光线晦暗。蔡邕起身点燃烛火,昏黄的光晕在二人之间摇曳。
“学生有一问。”袁芳忽然开口。
“但讲无妨。”
“程婴舍子,保全的是赵氏血脉。若没有成功,导致赵氏宗庙绝祀,那么程婴之举,可还称得上义吗?”
蔡邕微微一怔,他没想到孩子会问这个。
“义之所在,不在成败。”他谨慎地回答,“尽心尽力便可。”
“若程婴之子得活,而赵氏孤儿终不免一死,程婴之举又是义否?”
蔡邕沉吟良久。这孩子的问题,犀利得让人心惊。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义者,问心无愧而已!”
袁芳低下头,不再说话。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忽明忽暗。
袁芳勤学不辍,举止得体,表现非常优秀。
“我们继续。”蔡邕收回思绪,“方才说到义的取舍。世间诸义,有时相冲突,须权衡轻重。譬如忠孝不能两全时……”
他详细讲解着历代先贤关于义的理论,引经据典,娓娓道来。袁芳认真听着,不时颔首,笔下记录不停。
蔡邕渐渐沉浸于讲学之中。他本就是当世大儒,谈起经义来鞭辟入里,许多精微妙处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故而义之大者,在于...”蔡邕正要总结。
“先生。”袁芳忽然打断了他。
蔡邕顿住话头,有些惊讶。袁芳素来守礼,从不曾中途打断他讲话。
袁芳抬起头,目光如炬。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眸此刻睁得很大,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灼灼燃烧。
“秦先生说过,义之大者,为国为民!”
蔡邕望着袁芳,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袁芳继续说道:“若袁氏之行有利于国,虽千罪亦当恕;若袁氏之谋有害于民,虽万功不能赎。义之所在,当以天下为己任!”
蔡邕很想说,所谓的义,应该忠于社稷,忠于天子,可他却无法开口,因为他无法反驳袁芳说的是错的。
而这,就是秦义从小给袁芳灌输的!
“芳儿,那篇讨袁檄文,你怎么看?”蔡邕忽然问道。
袁芳表情忽然有些愤慨,“叔父本该悬崖勒马,及时回头,可他却私心作祟,罔顾袁家世代传承的忠义,我深以为耻!”
蔡邕看着袁芳那双过于明亮而坚定的眼睛,欣慰点头,“袁家的忠义,今后就落在你的身上了,你可有信心?”
袁芳用力点头,“芳儿定不让先生失望,不让袁家宗族失望!”
临近傍晚,一阵熟悉的、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自远及近,打破了这份静谧。
守在院门处的老仆匆匆小步进来,“秦将军来了。”
几乎是同时,袁芳像只被惊起的雀儿,一下子从席上弹了起来,脸上瞬间绽开毫不掩饰的喜悦光彩。
那副急切的模样,引得蔡邕不由捋须,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孩子,对秦义的依赖与亲近,远胜于对他这位当世大儒的敬畏。
每次秦义从城外的军营归来,总会顺道来蔡府接他回府,这已成了惯例。
不多时,秦义的身影便出现在书房门口。
他先是对蔡邕拱手一礼,姿态恭敬:“蔡公。”目光随即落到袁芳身上,眼神柔和了些许。
“文略,今日回来得早了些。”蔡邕抬手示意他坐下。
“蔡公,我本就不是个事必躬亲之人,很多事情我都交给了旁人去做。”
“文略此言,老夫并不认同。”蔡邕看着他,笑容里带着长辈对晚辈特有的规劝。
“为将者,尤当勤勉惕厉,洞悉毫末。你这般年纪,得蒙天子器重,做了平寇中郎将,正当锐意进取,事事亲历亲为,方能磨练心性,积累威望。怎可如此疏懒,一味假手他人,岂不负了圣恩。”
秦义闻言,并未立即反驳。他唇角依旧噙着那抹淡淡的笑意。
蔡琰也从一旁走来,远远的站定,好奇的看向这边。
蔡邕本以为秦义听进去了,刚想再勉励他一番,秦义却开了口:
“蔡公教诲的是,勤勉自是美德。然则,事必躬亲,未必都是好事。
在下浅见,小至一个家族,大至一个邦国,其运转之道,核心无非四个字,那就是‘各司其职’。譬如江河奔流,非一水之力,乃万溪汇聚,各循其道,终成浩荡之势。”
蔡邕不由得一愣,仔细一想,不免微微点头,示意秦义继续。
“便以我军中之事为例。我为统帅,我的职责并非亲自去计算每日粮草消耗几何,那不是我的‘职’;也非去监督每一柄环首刀淬火几次。我的‘职’在于研判军情,定夺方略,权衡进退。
在于择贤任能,择那能确保粮草按时、足量、安全运抵军前之人;择那能督造坚甲利刃之人;择那能严格操练士卒,令行禁止、阵法娴熟之人;更要择那能临阵决机、陷阵冲锋之人。
若我事必躬亲,去管粮草账目,去监督兵器打造,那么谁去纵观全局,应对敌方变幻?结果必然是顾此失彼,终日忙碌,却于大局无益,甚至可能因小失大。
便如蔡公府上,您学问通天,乃当世大儒。您可会亲自下厨?可会拿起扫帚,洒扫这前庭后院?可会每日盘算,去市集与商贩讨价还价,采买薪柴米油?”
蔡邕一怔,随即失笑:“自然不会!庖厨有厨役,洒扫有仆役,采买有管家。若这些琐事皆需老夫亲力亲为,又何来时光注疏经文,教导学生?”
“正是此理!”秦义抚掌。
“您府上之所以井井有条,非因您事事躬亲,恰是因为您用对了人,让他们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您只需定期考察,赏罚分明即可。
若有一日厨役做出的饭菜难以下咽,或管家中饱私囊,您需要做的,并非自己系上围裙去炒菜,或是亲自拿着账本去采买,而是选一个更好的厨役,换一个更称职的管家。此方为上位者之道。
治军、治国,其理相通,不过规模放大而已。一军之主,一国之事,所需人才之多,事务之杂,远胜一家之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