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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平二年(191年)的春天终于来了。
春后对百姓来说,是耕种的季节,对各路诸侯来说,则是出兵的好时节,秦义也不例外,正在积极备战。
走下瞭望台时,秦义注意到营帐角落一个青衫文士正费力地搬运着一摞竹简。那是裴潜,河东裴氏的子弟,年前刚被安排到军中做了书吏。
此刻他白皙的脸上沾了灰尘,细长的手指被竹简边缘划出了血痕,却仍固执地不肯找人帮忙。
秦义不动声色地对方悦使了个眼色。方悦会意,大步走过去,毫不费力地接过那摞竹简:“裴书吏,这些要送到哪里?”
裴潜明显愣了一下,继而面露窘迫:“不敢劳烦方将军,只是些户籍册子,要送到主帐归档。”
“顺路。”方悦简短地说,已经迈步向前走去。裴潜只得快步跟上,姿态依然保持着士族子弟特有的矜持。
秦义嘴角微微扬起。这些世家子弟,总是放不下身段。正因如此,才更需要好好打磨。
忽然,一名骑士策马而来,径直来到秦义的面前,“报!将军,北边传来急报,公孙瓒出兵南下了!”
秦义点了点头,看向一旁的吕安,吩咐道:“让众文武来帅帐议事!”
吕安忙快步离去,有一个当将军的邻居,吕安兄妹又惊喜又骄傲。
虽然现在并不奢望找曹操报仇,但是,跟着秦义,至少有了依靠,也有了奔头。
不多时,人便到齐了。
军议帐中,炭火烧得正旺,将早春的寒意隔绝在外。
秦义坐在主位,目光缓缓扫过帐中众人。左手边是谋士荀攸和贾诩,右手边是方悦、武安国、徐晃等将领。裴潜作为书史,坐在末位负责记录。
“公孙瓒南下了。”秦义直接开门见山。
帐中顿时一阵骚动。武安国率先开口,身上甲胄铿锵作响,“好个公孙瓒!去年他们还一同讨伐董卓,如今就翻脸不认人了!”
荀攸轻抚长须,眉头紧锁:“果然不出文略所料,乱世之象愈发明显了,去岁他们还是同盟,今年却要兵戎相见。”
贾诩闭目养神,仿佛置身事外;而末座的裴潜虽然低头记录,笔尖却时有停顿,显然在仔细聆听思考。
“文和,说说你的看法。”
贾诩缓缓睁开眼,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公孙瓒与韩馥有没有恩怨并不重要,区区一个北平太守,竟敢攻伐偌大一个冀州,看来公孙瓒野心非小,而他之所以如此肆无忌惮,背后必有依仗。”
荀攸眼中闪过明悟:“文和莫非指的是袁绍?”
贾诩微微颔首,“袁绍怎么可能甘心只做一个渤海太守呢?”
方悦摇头,浓眉紧锁:“可是,袁绍现在按兵不动,并无异常。”
贾诩冷笑一声,“这正是袁绍的高明之处。脏活累活交给了公孙瓒,袁绍是想坐收渔利罢了。”
他的目光扫过方悦困惑的面容,却没有丝毫解释的意思,仿佛这一切如此显而易见,根本不值得多费唇舌。
秦义毕竟是穿越者,多少知道一些历史走向,便好奇地问道:“依文和之见,接下来,袁绍会怎么做?”
他向前倾身,手肘撑在案几上,毫不掩饰自己的兴趣。
贾诩的目光在秦义脸上停留片刻,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状态:“他会分两步,先礼后兵。等韩馥焦头烂额之时,他定会派人去见韩馥,表示愿意相助。
不过吗?免不了,也会让人传递出韩馥守不住冀州,他应该退位让贤。如果韩馥不肯相让,那么袁绍就会果断出兵,和公孙瓒合力夹击,到那时,冀州将再也不归韩馥所有。”
荀攸眉头越皱越紧,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胡须:“没想到,袁绍堂堂四世三公,竟会行如此卑劣的手段。”
秦义插了一句,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嘲讽,“公孙瓒这个蠢货,表现得如此积极,到头来,却要为他人做嫁衣啊。”
方悦忍不住问道:“那我们呢?我们该怎么做?”
贾诩很平淡地说道:“冀州这盘大棋,才刚刚开始,一时半会分不出胜负。不管是韩馥让出冀州,还是被夺了冀州,公孙瓒和袁绍都会反目成仇。我们只需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跳跃帐中的烛火上,“即便要出手,现在也为时尚早!”
裴潜震惊不已,笔尖在竹简上停顿了良久,墨迹渐渐晕开成为一个黑点。
他偷偷抬眼打量贾诩,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仿佛总是置身事外的谋士,竟然有如此深远的眼光。
明明公孙瓒才刚刚出兵,他便把未来的一切都看透了。
裴潜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对深邃智慧的敬畏。
想不到,秦义身边竟有如此能人!
“文和认为我们何时出手为宜?”秦义还是忍不住问了句。
“当鹰犬相争,精疲力竭之时,才是猎人出手的最佳时机。如果现在出手,帮了韩馥,就要面对公孙瓒和袁绍两大强敌,这并不明智,何况,董卓的余患还未肃清,我们怎么可以冒然插手冀州呢?”
议事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去,看到贾诩离开,裴潜鼓起勇气追了出去。
秦义看到这一幕,也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说什么。
年轻人嘛,好学,上进,这是好事!
“文和先生。”裴潜鼓起勇气上前,“晚辈有一事请教。”
贾诩没有回头,声音飘散在风中:“说!”
“您如何能看得如此之远?仿佛能预见未来一般。”
贾诩缓缓转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却闪烁着某种难以捉摸的光芒:“天下大势,如江河奔流。看似无常,实则都有其规律可寻。观人如观水,察其源,知其性,则可测其流向。”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是否要多说,“袁绍骄而多疑,公孙瓒勇而少谋,韩馥怯而无断。如此性情,遇如此局势,岂非如棋局已布,只待棋子自行?”
裴潜怔在原地,惊讶的久久不能言语。等他回过神来,贾诩早已悄然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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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邕的庭院!
“先生。”稚嫩却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蔡邕转身,见袁芳站在门边,一身素色深衣,头发仔细束起,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正望着他。
十一岁的袁芳,已经经历了许多,身上的沉静气度愈发明显。
“来了,便坐下吧。”蔡邕指了指对面说道。
袁芳依言跪坐,脊背挺得笔直。他面前矮几上已摆好了笔墨简牍,排列得一丝不苟。
案角一只青铜香炉里,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是蔡邕特意点的柏子香,清心凝神。
蔡邕看着这孩子,心中百感交集。袁氏一门,四世三公,名满天下。袁隗、袁基叔侄两人更是海内人望所归,学问德行皆为世楷模。
他曾与二人论交,知他们胸怀天下,非寻常庸碌之辈可比。谁知一朝祸起,竟落得族灭人亡。
袁芳被袁隗托付给了秦义!
不论是对袁隗袁基的敬重,还是对袁芳的怜惜,蔡邕都不能懈怠。
何况,那篇檄文,秦义清清楚楚的提到要让袁芳继承袁家,这更让蔡邕意识到责任重大。
“今日我们单单讲一讲这个‘义’。”蔡邕收回思绪,缓缓开口。
袁芳抬起头,目光专注。
“义者,宜也。事之宜,理之正,谓之义。”蔡邕声音平和。
“孔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孟子云:舍生取义。可知义之重,重于性命。”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春雨。雨打芭蕉,声声入耳,袁芳目不斜视,认真听讲。
这让蔡邕大觉欣慰,继续说道:“然则何谓义?忠君是义,孝亲是义,守信是义,报恩是义。然诸义或有相悖之时,又当如何取舍?”
“譬如有人,受恩深重,而后背之,可谓义否?”
袁芳的目光低垂,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浅影。他握着笔的手很稳,笔尖在简上轻轻划过,记下要点。
“昔者,程婴舍亲子保赵氏孤儿,世人谓之义;豫让漆身吞炭为主报仇,世人亦谓之义。然则二者孰重?舍亲与舍身,孰难孰易?忠与孝,孰先孰后?”
他停顿片刻,留出时间,让袁芳慢慢消化这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