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返回渤海郡已有数日,南皮的太守府,似乎比讨董前小了不少。
时值深秋,庭园里的花草叶子纷纷凋落,自从回来后,袁绍就变得倍感压抑。
他曾是旌旗所指、天下云集的盟主。酸枣会盟,登坛立誓,诸侯俯首,那是何等的风光?
天下人的目光都聚焦于袁绍的身上,仿佛整个天下,都匍匐在他的脚下。
可如今,盟誓的余音散尽,烽烟暂歇,各路人马揣着各自的心思返回各自的驻地,他这盟主,也不得不返回渤海郡。
“太守…”
袁绍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牵起一丝自嘲的冷笑。
这名号如今听来,竟如此刺耳。仿佛昔日登高振臂、号令群雄的,并非他袁本初,而是另一个不相干的人。
明明自己是号令天下的盟主,地盘搞的却像游戏里的“新手村”一样。
袁术,占据南阳,钱粮广袤,沃野千里,如今听闻更是不断招兵买马,气焰日炽。
刘岱,兖州刺史,坐拥膏腴之地,名正言顺,牧守一方。
韩馥,那个庸碌怯懦之辈,竟安坐于冀州牧之位,掌握着天下最富庶、最辽阔的州郡,带甲十万,仓廪充实。
而他,作为联军盟主,却窝在韩馥治下的一个郡里,仰人鼻息!
还有陶谦,孔伷,张邈…那些昔日在他面前恭敬谦卑的人,如今哪一个不是据守要冲,钱粮广足?
哪一个的城池版图,不比他这渤海郡更为辽阔,更为雄厚?
袁绍品尝了盟主的风光,再回来继续当渤海太守,愈发觉得如同鸡肋。
人就是这样。若从未尝过那至高权力的滋味,或许尚能安于一隅,偏安自足。
可一旦尝过了,站在了山顶,俯瞰过众生,野心被撑开,便再也难以安分下来。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盟主的瘾头他袁绍还没过够呢!
别的诸侯都回去该干嘛干嘛,可袁绍入戏太深,他想一直号令四方。
南皮城中几位有头脸的士绅联名设宴,为袁绍“接风洗尘”。
酒宴设在一处颇为豪奢的宅院,灯烛通明,觥筹交错。席间自是谀词如潮,皆赞袁太守盟主之尊,威震关东,实乃渤海之荣光。
袁绍面含温润的笑意,举止从容,应对得体,尽显四世三公的雍容气度。
然而,隐藏在那笑意之下,却是内心深深的不甘与愤懑。
渤海郡区区弹丸之地,怎能安放得下他这条“真龙”。
越想,袁绍越是恼火,他的脑海中总是会出现懦弱无能的韩馥。
他不过是袁家的一个故吏罢了,自己却要受制于他,当真可笑!可耻!
这就好比曾经的跟班小弟,突然摇身一变,成了自己的房东,这谁能忍?
和公孙瓒联手,迟迟还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公孙瓒还在考虑之中。
袁绍也知道,临近寒冬,纵使公孙瓒现在答应,要出兵,只怕也要等到来年春后。
等待总是无比漫长,无比煎熬,但袁绍又恰恰闲不住,于是,他便开始谋划另外一件事。
这一日,袁绍将几位心腹谋士召集在一起。
屋中烛火摇曳,映照着袁绍凝重的面容。他身着锦袍,端坐主位。
逢纪面容清瘦,眼神锐利;郭图面容白净,很是富态;许攸则斜倚在一旁,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诸君皆知,如今董卓虽死,但洛阳的天子乃是董卓所立,并非正统,我意另立新君,诸位意下如何?”
逢纪手中的竹简险些滑落,郭图也倒吸一口冷气,没想到袁绍会突然冒出这么大胆的想法。唯独许攸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袁绍继续道:“幽州牧刘虞,乃汉室宗亲,仁德素著,可继大位!”
逢纪率先反应过来:“明公三思!此举恐招天下非议。刘虞虽为宗亲,岂能擅自称帝!”
郭图连忙附和:“正是!当今天子虽是董卓所立,但毕竟是先帝血脉。若另立新君,定会被人视为篡逆,招来天下非议。”
袁绍面色不悦,正要开口,却见许攸突然坐直身子,抚掌大笑:“妙哉!明公这个提议,实乃高瞻远瞩!”
逢纪、郭图皆愕然望向许攸。许攸却不理会他们惊诧的目光,起身踱步道:“天子乃是董卓强行策立,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如今少帝虽死,但幽州牧刘虞德高望重,确是不二人选!”
论搞事情,许攸绝对是专业对口!
袁绍脸上终于露出笑意:“还是子远知我!”
许攸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一幕何其相似!
中平元年,那时灵帝尚在,许攸就曾与冀州刺史王芬密谋。
打算趁汉灵帝抵达河间时,以兵变挟持,废掉灵帝,另立合肥侯为帝。
可惜计划败露,灵帝并没有去河间,王芬自杀,许攸只得隐匿行迹,直到投奔袁绍门下。
如今袁绍提出另立刘虞,正合许攸心意,他本就不是一个安分的人。
许攸继续侃侃而谈,“然明公,若只有我们单方面拉拢刘虞,恐难以事成,还会被人怀疑藏了私心。不妨拉拢其他诸侯参与进来。”
袁绍点头称是:“子远言之有理。我即刻修书,邀韩馥、曹操共谋此事。”
信使快马加鞭,不过数日便带回了回音。
曹操的回信简短而坚决:“诸君北面,我自西向。另立新君,恐使天下更乱。”
袁绍看罢,冷哼一声,当即将书信撕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