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边最后那几十名汉军将士,无一人投降,全部战死,他们的尸身围绕着主将,构成了这片焦土上最后、也是最悲壮的防线。
吕布率军杀到,看到这惨烈的一幕,眼中也闪过一丝敬意。
“追!诛杀国贼董卓!!”
吕布随后没有丝毫停留,带人沿着董卓败退的轨迹,疯狂追去。
潼津战场渐渐沉寂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冲天的血腥气,唯有黄河水在不远处呜咽奔流,似在为这些忠勇的将士送别。
秦义随后也来到了现场。
战场中心,景象尤为惨烈。尸骸堆积,层层叠叠,竟垒起了一座令人触目惊心的“小山”。
这“山”完全是由生命堆砌的,有西凉兵狰狞扭曲的面孔,更有无数汉军将士无畏的容颜。他们以各种绝望或英勇的姿态凝固着,仿佛最后时刻仍在进行着殊死的搏杀。而在这座尸山的最顶端,一个身影巍然屹立。
皇甫嵩依旧保持着站立的身姿,身上的甲胄早已破损不堪,刀痕箭孔密布,凝固的暗红色血液覆盖了甲片的原本色泽。
他的头盔不知坠于何处,白发散乱,在带着腥气的晚风中微微飘动。脸上布满血污与烟尘,但那双眼睛却并未闭合,依旧圆睁着,瞳孔虽已涣散,失去了焦距,却仿佛仍穿透了眼前的尸山血海,死死地盯着远方——那是方才天子获救的方向。
他就是以这样的姿态,镇守着这座用生命换来的关隘,直至呼吸停止,身躯冰冷,傲骨犹存。
这才是大汉的脊梁啊!
“老……将军……”
秦义站在皇甫嵩的面前,久久的肃立着,心中满怀敬意。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了纷杂、慌乱而又充满悲戚的脚步声与压抑的抽泣声。天子在百官簇拥下,也来到了这片修罗场。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为之动容失色。
一些文官当场吓得腿软,几乎瘫倒在地,用手死死捂住嘴巴,才能不发出惊恐的尖叫。
更多的人,则被尸山顶端那个巍然屹立的身影彻底震撼了灵魂。那是怎样的一种惨烈!是怎样的一种忠诚!
秦义来到天子面前,提出自己的建议:“陛下!皇甫老将军,为国捐躯,战至最后一息,身躯不倒,忠魂不灭!其所部将士,皆血战到底,无一人后退!若无他们以血肉之躯阻敌于潼津之外,陛下恐怕现在也难以获救,现在我等能站在这里,非天幸也,实乃皇甫将军与上万忠勇将士,以命换之!”
“老将军与将士们忠君护国之心,天日可鉴!臣恳请陛下,以王侯之礼,厚葬皇甫老将军!其陵寝,当依最高规制!其谥号,当彰其忠烈!配其功绩,光照千秋!”
紧接着,他手臂猛地一挥,划过整个惨烈的战场:“臣恳请陛下,恩准于此潼津之上,就在老将军与上万将士尽忠之地,立一座忠烈碑!要让天下人永远铭记他们的不世功勋与赤胆忠心!”
眼前的惨烈景象,让天子几乎无法站稳,但他还是强忍着令人窒息的血腥气,点了点头,“准!准奏!朕,准秦主簿所奏一切!以王礼厚葬皇甫爱卿!即刻敕令天下,集能工巧匠,采巨石,于此地立‘忠烈碑’!朕要亲自撰写碑文,祭告天地,昭示四海!”
“陛下圣明!”百官的应和声带着哭音,却前所未有的整齐划一,声震潼关。
秦义闻言,再次重重叩首,“臣……代皇甫老将军,代所有战死的英魂……谢陛下!”
王允马上安排人清理战场,整理尸体,此刻的他充满了干劲,急于表现。
秦义又朝着皇甫嵩深鞠一躬,然后迈步离开,带着方悦等人继续追击董卓。
除贼救驾,目前任务只完成了一半!
已经救回了天子,还必须要干掉董卓。
至于杀掉多少西凉兵,和董卓的人头相比,那并不重要。
打蛇要打七寸,董卓就是那七寸。
暮色如血,西风卷起黄土,扑打在董卓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他策马狂奔,不时的回头张望,牛辅、董璜、张济、张绣等人紧护其侧,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死灰。
“快!再快些!”董卓不断的催促着,生怕吕布追上来。
战马扬起漫天尘埃。曾经在虎牢关令人闻风丧胆的十五万西凉兵,如今只剩不足两万人,盔甲歪斜,旌旗破损,每个人眼中都盛满了惊恐与疲惫。
皇甫嵩击杀了两万,吕布击杀不下两万,收降了三万,还有很多人中途脱离了董卓的队伍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长安城终于出现在了视野中,董卓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
“到了长安便安全了!”董卓喘着粗气,对身旁的牛辅道。
牛辅、董璜等人都兴奋不已,将士们连番激战和逃命,实在太累了,现在只盼着赶紧找个地方歇一歇。
随着距离拉近,董卓脸上的喜色逐渐凝固。城楼上飘扬的,不是熟悉的董军旗帜。
那是一杆绣着“皇甫”二字的大旗。
董猛勒住马缰,战马发出一声疲惫的嘶鸣。身后的残兵陆续停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面旗帜上。
“这不可能...”董卓喃喃自语,肥硕的脸上登时没了血色。
突然,城楼上出现一个年轻的身影。银甲红袍,身姿挺拔,虽不及皇甫嵩威猛,却自有一番气势。
“皇甫郦!”张济失声叫道。
董卓看清来人确是皇甫嵩的侄子皇甫郦后,顿时暴怒如雷:“皇甫小儿!安敢夺我城池!”
皇甫郦的表情非常冷峻,他的脸上并没有夺城后的欣喜,因为他知道,董卓出现在这里,十之八九,叔父已经不在了。
皇甫郦一摆手,城墙上冒出密密麻麻的弓箭手,箭尖寒光闪烁,对准了城下的西凉残兵。
“李傕何在?!”董卓几乎癫狂,“他不是在此守城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答他的,是从远方传来的、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并州军到了。
吕布一马当先,身后张辽、李肃、段煨等将领如狼似虎,向西凉残兵碾压而来。
“完了...”董璜面如死灰,手中的刀几乎握不住。
西凉兵顿时大乱,张济、张绣、牛辅这些人无不变色。
前有坚城阻隔,后有追兵逼近,且粮草早已断绝,士气彻底崩溃。
他们已经彻底陷入了绝境!
当初有多么张狂,今日就有多么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