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凉兵如无头苍蝇般四处奔跑,有人跪地求饶,有人弃甲逃窜,更多人呆立原地,都被吓蒙了。
吕布却不给他们喘息之机。
“杀!”一声令下,并州军如潮水般涌上。
刀枪并起,杀声四起,血腥的屠杀开始了。西凉兵本已筋疲力尽,如何抵挡得住气势如虹的追兵?
顷刻间,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战马嘶鸣声混杂在一起,黄土被鲜血染成暗红。
“保护相国!”
牛辅大喝一声,与张济、张绣等人组成防线,奋力抵挡吕布的攻势。
董卓在亲兵护卫下,调转马头向西突围。此刻他已顾不上什么长安,什么霸业,只想保住这条老命。
吕布一眼瞥见董卓要逃,方天画戟一挥,杀散牛辅等人,径直朝董卓追去。
“董贼休走!”
牛辅一边撤退,一边大声高喊,“相国快走!”
西凉兵彻底乱了套,有继续追随董卓的,也有丢掉兵器投降的,还有趁机开溜的,往哪一个方向都有逃兵,因为在很多人看来,董卓这船要沉了。
哪怕回家种地,也比跟着董卓送死要强。
吕布目光死死锁定董卓,紧追不舍,没有任何一个功绩,比得上亲手杀掉董卓重要。
张济跟着董卓逃了一阵,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和血迹,目光扫过前方董卓那臃肿而狼狈的背影,又迅速瞥了一眼四周涣散溃败的西凉兵,他的心里有了别的想法。
他勒了一下缰绳,让坐骑放慢了速度,然后把侄儿张绣叫到近前,两人嘀咕了起来。
和董卓的队伍脱离后,张绣忍不住问道。
“叔父,我们这是……”
张济无奈的叹了口气,“相国大势已去,吕布那厮骁勇无敌,死咬着不放,我们再继续跟着,只能是一起陪葬!”
“可相国待我等不薄……”张绣年轻的脸庞上闪过一丝犹豫。
张济厉声打断,“那是以前!如今他已自身难保!我们还是先顾好自己再说吧。吕布追得太紧,唯有另寻出路,或据地自守,方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深沉:“乱世将至,也该轮到我们为自己谋个前程了!记住,活着,有兵有马,才有说话的份量!”
张绣自幼便失了双亲,叔父将他抚养长大,自然是叔父做什么决定,他都要紧紧相随。
这支上千人的队伍,果断地抛弃了他们昔日效忠的主公。他们的离去,无声无息,却像抽走了董卓这艘沉船最后几块坚实的木板。
董卓对此浑然未觉,或者说,即便发现,他也无力顾及。
他骑在马上,一次次举起马鞭,狠狠落在马背上,恨不能让坐骑飞起来,好尽快的甩开吕布的追击。
这个时候,董卓甚至后悔,当初就不该把赤兔马送给吕布。
如果没有赤兔马,吕布就不会追的这么快,跟的这么紧。
从被挡在潼津,到如今这不顾一切的亡命奔逃,不过短短才十日光景。对董卓而言,却像是从九重天直坠十八层地狱。
十天!仅仅十天!
董卓苦心经营的势力土崩瓦解,曾经的爪牙心腹或死或降,或如张济叔侄那般,见大势已去,便果断地弃他而去。
半路发现张济背离自己,董卓甚至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就像一头被拔光了利齿、打断了脊梁的衰老凶兽,只能凭借着求生的本能,拼命策马奔跑。
谁愿走还是愿留?愿战还是愿降?他哪里还顾得上?
牛辅再次跟了过来,他甲胄歪斜,脸上满是血污尘土,“关中怕是没有我们容身之地了,为今之计,唯有退回凉州!那里是我们的根基,羌胡诸部皆畏服岳父威名。只要回到凉州,收拢旧部,休养生息,日后未必不能重整旗鼓,再图中原!”
董卓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是啊,凉州…那是他的根基所在,只要他振臂一呼,必然有人愿意响应。
“也罢,那就回西凉!”
目标明确了,但是能活着回去吗?
身后的追兵死死咬住他们。每一次短暂的歇息,马蹄声总会在不久后如约而至,逼得他们不得不再次跨上几乎要跑废的战马,继续逃窜。
整整跑了一天一夜。水米未进。极度的恐惧压榨着他们最后的精神,无休止的奔驰则消耗着他们仅存的体力。
队伍的人数在不断减少。
强撑到第二天晌午,董卓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他只能死死抓着马鬃,伏在马背上,机械地向前,再向前。
“快了…快了…快到陈仓了…”
牛辅忽然大喊了一声,像是在安慰别人,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陈仓是通往凉州方向的重要据点,或许到了那里,能稍微喘口气,或许能找到些补给…
就在队伍接近陈仓地界,前面出现了一片稀疏的林地,董卓胯下的战马突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长嘶!
随即,这匹神骏的西域良驹前蹄一软,轰然栽倒在地!口鼻中喷出混着血迹的白沫,竟累的倒地不起了。
虽然没有累死,但马和人一样,不吃不喝,得不到休息,它也受不了。
董卓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天旋地转,浑身骨架仿佛散了一般疼痛。
“相国!”牛辅惊呼着跳下马,踉跄着冲过来,搀扶起董卓。
董卓靠在牛辅身上,剧烈地咳嗽着,感觉肺都要咳出来了。
他望着地上那匹口吐白沫的坐骑,眼中流露出了近乎绝望的神色。
疲惫、干渴、饥饿…种种人类最原始的欲望如同疯狂的蚁群,啃噬着众人,董卓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有气无力的说道:“水…蜜水…给…给我找些蜜水来…”
声音微弱得如同呻吟。
在这荒郊野岭,哪里去寻蜜水?
牛辅面露难色,环顾四周,除了那片稀疏的树林,四下里空旷荒凉,莫说蜜水,连一处水源都看不到。
牛辅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猛地抽出腰刀,走到另一匹看起来同样疲惫不堪的战马前。那马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不安地踏着蹄子。牛辅没有犹豫,手起刀落,狠狠刺入马颈!
温热的马血顿时喷涌而出。牛辅急忙用随身携带的碗接住,接了满满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猩红液体。他端着碗,快步回到董卓身边。
“相国…没有蜜水…您…您喝碗血水顶一顶吧…”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董卓不由得想起,他曾在洛阳,逼着百官喝血水,那时的他,无比猖狂,无比得意,就连王允这些三公九卿,都不得不从,可现在竟然轮到自己喝血水了。
董卓皱起眉头,满脸的抗拒。
若在平日,养尊处优的他如何肯喝这污秽之物?
但最终,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董卓强忍着血腥气,闭上眼睛,喝了几口,还吐出了一口,实在太难喝了。
几口马血下肚,精神似乎稍微振作了一点。而饥饿感,随之更加凶猛地袭来。
“煮些马肉充饥…”董卓喘息着吩咐道。
牛辅往身后看了看,暂时没有追兵,见大伙都饥渴难耐,也只好点头答应。
趁着这个功夫,董卓用目光四处寻找,想找一找自己的家人,却悲哀的发现,竟然大半都掉了队。
一旦落在吕布的手里,他们的下场可想而知,连最心爱的小孙女也不见了,不知是死是活。
董卓心如刀绞,生出了无限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