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周就像棵老槐树,看着快倒了,可是根下的土还硬着呢。”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就是这个道理。
回到尚宫监时,天色还早。
几个小太监正缩在廊下扫清积水,见他回来慌忙站直了身子。
“陈公公。”
为首的小石头递上干布巾。
“干爹,刚刚又有一个小太监私藏贡品,想要混出宫,移交司礼监后,直接被杖毙了。”
陈皓接过布巾擦了擦袍角的水渍,点了点头,没接话。
他径直走进内室,从暗格里取出块巴掌大的木牌。
那是皇后亲赐的出宫令牌,正面雕着凤纹,背面刻着个“苏”字。
“备车。”
他将令牌揣进袖中,声音平静无波。
小石头愣了愣。
“干爹要去哪?按规矩,这个时辰出宫得报备……”
“接皇后娘娘的令。”
陈皓打断他,指尖在案上敲了敲。
“去取些东西,不必声张。”
马车驶出宫门时,守城的禁军见了令牌没敢多问,只是眼神里藏着诧异。
这个时辰出宫,多半不是什么寻常事。
陈皓掀开车帘一角,望着渐渐远去的宫墙,忽然对车夫道。
“不去朱雀大街,转道去北市的‘宝通钱庄’。”
车夫猛地勒住缰绳。
“公公,那当铺……”
“照做。”
陈皓的声音冷了几分。
之前白公公死时,留下来的遗产,他花了三百两黄金运作了岭南司掌司之职。
五十两买了青翼蝙蝠砂和自用
剩下还有一百两和一些珠宝玉器,一起存在了钱庄之中。
现如今时局动荡,还是取出来为好。
陈皓乘坐在马车上,当马车穿过朱雀大街时,晨雾还没散尽。
陈皓撩起来马车窗户上的幕布,然后看着外面的环境。
远处。
米铺的伙计正踮脚卸下门板。
幌子上“平价”二字被昨夜的雨水泡得发涨,却依旧醒目。
几个穿着体面的世家子弟骑着马从身边经过。
马靴踏过水洼溅起的泥点落在乞丐破碗里,引来一阵怯懦的咒骂。
这里的安定像层薄冰,稍稍用力就能踩碎。可走出内城牌坊,景象便骤然变了。
西市的栅栏被劈成两半,断口处还凝着暗红的血渍。
几个江湖打扮的汉子正围着个货郎厮打,其中一人手里的铁尺沾着脑浆。
另一个人则在货郎的包袱里翻找着什么,嘴里骂骂咧咧:“妈的,就这点碎银?”
也有货郎的婆娘抱着孩子跪在一旁哭嚎,卖儿卖女,只为求一副薄棺材下葬。
孩子的哭声嘶哑得像被掐住了脖子。
陈皓拉着小石头往暗处躲,眼角的余光瞥见墙根下蜷缩着几具尸体。
身上的衣服被扒得精光,苍蝇嗡嗡地在伤口上盘旋。
一个穿皂衣的捕快提着刀走过,看都没看那些尸体,只往酒馆里钻。
腰间的酒葫芦晃出浓烈的酒香。
陈皓没动,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粮商。
几个兵痞正扛着麻袋往马车上装。
粮仓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只老鼠在啃咬散落的谷糠。
有个老婆婆扑上去想抢回半袋米,被兵痞一脚踹倒在地,拐杖滚出老远。
他默默记下这些,转身往城南走。
越往外围,景象越凄惨。
护城河的浮尸顺着水流往下漂,有穿着布衣的百姓,也有戴着头盔的士兵。
城郊的农田被马蹄踏得稀烂,几个老农蹲在田埂上哭,手里的锄头被扔在一边,木柄断成了两截。
当陈皓走到宝通钱庄时。
就被眼前的景象堵得脚步一滞。
那宝通钱庄的朱漆大门外挤满了人。
有穿着绸缎的富商,有攥着布包的小商贩,还有几个提着箱子的世家仆役,个个脸上都带着焦灼。
吵嚷声像煮沸的水,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凭什么不让进?我存了三百两银子!”
一个胖商人捶着门环,黄铜环上的绿锈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门内传来掌柜的哭腔。
“诸位爷行行好!现在没现银了!再挤就要出人命了!”
陈皓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宝通钱庄是京都有数的票号,背后靠着户部的关系,往日里最讲信誉。
如今竟乱成这样,可见人心惶惶到了什么地步。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墙根下贴着的告示,墨迹已经被雨水泡得模糊,只依稀能看清“暂停兑银”四个字。
“干爹,咱们还进去吗?”
小石头仰着头问,声音被淹没在吵嚷里。
“自然要进,此门不通,便去其他的地方堵着。”
“这些人再怎么猖狂,也不能赖账到我尚宫监的头上。”
说完之后,陈皓让小石头调转马车,转身走向侧门。
那里守着两个精壮的护卫,腰间佩着刀,见他走来拦了下来。
......
“这位爷,正门都关了,侧门也……”
话没说完,就被陈皓亮出的令牌惊得闭了嘴。
那木牌在阳光下泛着光,护卫的脸色瞬间变了。
知道陈皓等人是宫里来的人,于是慌忙躬身。
“大人里面请!小的这就去通报掌柜!”
穿过回廊时,能听见内堂传来的争吵声。
几个账房先生正围着掌柜的争执,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得像爆豆。
不一会儿,外面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胖掌柜带着两个账房跑了进来,脸上堆着笑。
“小的姓王,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不必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