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佩然听他这么说，心里也明白了。
孩子不傻，刚才那场面，加上她失态的样子，新亮猜出来也不奇怪。
她一个大人心里都乱得像团麻，更何况一个半大孩子。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他……他怎么说？”
“他说他听你的。”江海苦笑了一下，重复了一遍儿子那句让他心里发凉的话。
这话却让周佩然心里微微一暖，甚至有点酸楚的欣慰。
儿子没白养，知道体谅她，站在她这边。
这多少冲淡了些她心头的纷乱。
两人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收拾桌子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周佩然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擦了擦手，看向江海：“对了，你这次回来，能待多长时间？”
“三个月。”江海回答得很快，“探亲的期限，一般是批这么久。如果有需要，还可以申请延长，最多能待半年。”
他对这些政策门儿清，回来前都打听好了。
按照1981年华侨回国探亲的停留时间按入境审批与实际需求管理，持中国护照回国探亲，公安机关一般批准3个月停留期。
不过如有特殊需求，可再次申请延长，最多不超过六个月。
“三个月……”周佩然喃喃重复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那……那你是什么想法？”
她问得有点含糊，但意思很明显。
这三个月，往后，你打算怎么办？
江海看着她低垂的侧脸，深吸了口气，把琢磨了很久的想法说了出来：“我……我想带你们出去。佩然，国外的生活条件，还有孩子们将来受教育的机会，确实比现在国内要好不少。我在那边的生意也上了轨道，养活一家人完全没问题。咱们一家人出去，开始新生活，你觉得……怎么样？”
他说得有些小心翼翼，带着试探，眼里有期待的光。
周佩然听了，眼神明显地暗了下去，流露出失望。
她抬起头，看着江海，摇了摇头，语气很平静，却异常坚定：“我哪都不去。国外再好，那不是我的家。这儿再不好，锅灶门窗我都熟悉，街坊邻居都认得，这是我的根儿。”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前阵子放的那个电影，《牧马人》，你看过吗？里面那归国华侨不也是想带儿子走？我觉得……咱们现在这情况，跟那里头有点像。我是不会出去的。”
江海没想到她拒绝得这么干脆，心里有点急，连忙解释道：“佩然，你听我说，出了国不代表就不爱国了。我们在大马的华人，心也是向着祖国的。你不用担心语言，那边华语也通用，华人很多，生活上适应起来很快的……”
“别说了。”周佩然打断他，语气并不激烈，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这事，没得商量。”
她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转而岔开了话题，“你……你现在住哪儿？”
江海见她态度坚决，知道一时半会儿说不通，只好暂时压下话头，回答道：“我住燕京饭店的外宾招待所，离这儿不远。”
“那地方……肯定不便宜吧？”周佩然几乎是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问完才觉得有点多余，他现在看起来是不差钱的样子。
她抿了抿嘴，迟疑了一下，才低声说：“要不……你回来住吧。新月搬出去了，她那间房刚好空着。”
江海一听，眼睛瞬间亮了，心里那点失落立刻被惊喜冲散了大半！
能搬回来住？这可是天大的进展！
这不就等于接受他回家了吗？
虽然肯定不是住一个屋，但能在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几个月，那感情不就慢慢处出来了？
到时候再从新月的房间搬回她房间，那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他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忍不住露出笑容，忙不迭地点头：“行行行！那我明天就去把东西搬回来！我行李还在饭店，而且今天给你们买了好多东西，拿不过来，明天一起带回来！”
他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生怕周佩然下一秒反悔。
“行，那你明天过来吧。”周佩然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继续收拾碗筷。
江海赶紧凑上去帮忙，洗碗擦桌子，动作虽然有点生疏，但架势很积极。
周佩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由着他忙活。
两人一个洗，一个清，默默配合着。
这场景太熟悉了，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日子还没这么难的时候。
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同时在两人心里漫开，有点涩，又有点暖。
收拾停当，周佩然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间确实不早了。
她看了看还站在屋里，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的江海，开口道：“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江海开始装傻，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看周佩然，嘴里含糊地“嗯啊”两声。
周佩然没办法，只好又说了两遍。
江海知道装不下去了，挠挠头，带着点希冀商量道：“那个……要不，今晚我就睡这儿吧？新月那屋空着，我凑合一晚就行。”
“房间我还没来得及收拾，里面堆了些杂物，床板也光着，没铺被褥。”周佩然小声说，语气里有些不易察觉的慌乱。
这家里冷不丁要多一个男人，虽然是孩子爸，可这么多年没见，感觉跟个陌生人差不多，她确实需要点时间适应。
“这大冬天的，没铺盖怎么睡？”
“没事儿！那我跟小亮挤挤也行！”江海不死心，觉得这是个跟儿子亲近的好机会。
“小亮睡眠浅，从小就习惯一个人睡，你别去吵他。”周佩然摇摇头，直接否了。
“那……那我跟你……”
江海话没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唐突，果然，周佩然立刻抬眼看了他一下，虽然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想都别想！
“行吧行吧，”江海见好就收，知道不能逼得太紧，“那我今晚先回招待所，明天再搬过来。”
“嗯。”周佩然应了一声。
江海走到门口，又想起件事，回头问：“对了，新月什么时候有空？到时候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团圆饭。”
“我这两天抽空去找她一趟。她刚搬了新家，可能有点忙。”周佩然说。
“搬新家了？”江海一愣，“之前信里没说啊。搬哪儿去了？”
“嗯，他们原先住在塔砖胡同，现在搬到成府胡同那边去了。说是离学校近，上学方便，不用住校了。”周佩然解释道。
江海“哦”了一声，点点头，心里却莫名地有点不是滋味。
女儿嫁人了，搬了新家，这些他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