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看着这张陌生的脸,脑子“嗡”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这谁家孩子?
随即心里猛地一跳,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出来。
这不会是新亮吧?!
他离开的时候,新亮才多大?
抱在怀里的小不点儿,路都走不稳,话也说不利索。
眼前这半大小子,个头都快到他肩膀了,脸上还有点没褪干净的稚气,但确实是个少年模样了。
江海嗓子有点发干,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小朋友,我……我找周佩然,周老师。她……是住这儿吧?”
他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又仔细看了这少年几眼。
眉毛……好像有点像佩然?鼻子呢?看不出来。
他心里乱糟糟的。
少年“哦”了一声,还是没完全开门,保持着一点距离,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妈!有人找!”
这一声“妈”,证实了江海的猜测。
没错了,真是新亮。
江海感觉自己的心跳得更快了,手心有点冒汗。他下意识地把手里沉甸甸的网兜往上提了提,好像这东西能给他增加点底气似的。
新亮喊完,又把脑袋转回来,继续看着他,眼神里的好奇更多了点。
大概是觉得这个陌生的叔叔有点奇怪,站在门口不说话,光盯着自己看,表情还怪紧张的。
江海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没话找话地问:“你……你叫新亮?上初中了吧?”
新亮点点头:“嗯,初二。”
他顿了顿,反问道:“叔叔,您是我妈学校的同事吗?我怎么没见过您?”
“啊……不是,不是同事。”江海连忙摆手,心里有点发苦。
他该怎么介绍自己?说“我是你爸”?
这话现在可真说不出口。
正尴尬着,屋里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越来越近。
江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所有注意力都被那脚步声吸了过去,连呼吸都屏住了。
来了来了,佩然……
“新亮?是谁呀?”周佩然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江海听到这声音,心里一揪。是佩然,但……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不像年轻时那样清亮脆生了。他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脚步声停在门口。
“佩……佩然,是我。”江海的声音有点发紧,甚至磕巴了一下。
门里安静了一两秒。
周佩然听着这声音,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
这声音……太熟了,熟得让她心口发麻。
是谁?到底是谁?
她快走两步,彻底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男人,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大网兜,正眼巴巴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紧张。
江海?!
周佩然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真的是他!
新月昨天回来说,知秋好像在火车上遇见个像爸爸的人,她还觉得是孩子认错了,或者自己听岔了。
因为来信当中说,他手续还没办好,恐怕没这么快回国。
可现在,人就这么活生生地杵在她面前,比信里夹着的旧照片上老了点,但模样没大变,连站在那儿有点紧张的样子,都跟多年前重叠上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眼泪根本不受控制,“唰”一下就涌了出来,不是一滴两滴,是成串地往下掉,瞬间就模糊了视线。
这么多年一个人撑着,带着俩孩子,里里外外,多少难处,多少委屈,她自己都数不清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练硬了心肠,可这一下,所有强撑的力气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
江海看着她眼泪决堤一样往下淌,心里跟刀绞似的,疼得厉害。
他下意识就想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
可手臂刚抬起来一点,又僵在了半空。
这么多年没见,他还有这个资格吗?
手尴尬地缩回来,慌里慌张地在身上几个口袋里乱摸,好不容易从裤兜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
“别……别哭,”他把手帕递过去,动作有点笨拙,“擦擦,快擦擦。”
周佩然没接,只是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看着他这手足无措的样子,看着他递过来的手帕,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骂他,想问他这么多年死哪儿去了,想告诉他孩子是怎么长大的……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剩下压抑不住的啜泣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妈妈,你怎么哭了?”旁边的新亮彻底懵了,看看泪流满面的妈妈,又看看这个陌生的男人,有些不太理解。
他往前凑了凑,扯了扯周佩然的袖子。
听到新亮的声音,周佩然好像才猛地回过神。
她接过江海手里那块叠得整齐的手帕,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把,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想把眼泪憋回去,但声音还是有点哑。
“进……进来吧。”她侧身让开了门,没看江海的眼睛,只是低声对儿子说:“小亮,你先回屋写作业去。”
新亮看看妈妈,又好奇地瞄了江海一眼,这才慢吞吞地挪回自己房间。
江海这才拎着网兜,小心翼翼地跨进了门坎。
院子不大,一眼就能看完。
他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院子角落堆着些旧家什,一个破瓦盆里还种着点葱,一把秃了毛的扫帚靠墙立着,看着用了好久。
看来这些年,她们过得确实不容易。
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前段时间不是刚寄了笔钱回来吗?怎么没添置点新东西?
这些旧物件,佩然还是跟以前一样节俭,舍不得扔。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点:“你们……现在就住这儿?院子……挺清净的。”
话一出口就觉得有点傻,这哪是清净,分明是简陋。
周佩然没接这个话茬,只是指了指堂屋:“进屋坐吧。”
她自己也跟着走了进去,顺手把新亮那扇虚掩的房门轻轻带上了。
两人在客厅那张旧木桌子旁坐下,一时都没说话。
气氛有点僵。
江海觉得这么干坐着不是事儿,他是男人,得主动点。
他把那个沉甸甸的网兜放到脚边,发出些窸窸窣窣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