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我给……给你们带了点东西。”他一边说,一边低头开始在网兜里翻找,好像这样就能缓解尴尬似的。
他先拿出那两斤羊毛线,“这是给你的,纯羊毛的,摸着挺软和,颜色也稳重,你……你看看喜不喜欢?”他把毛线往周佩然那边推了推。
周佩然看了一眼那深枣红和浅灰色的毛线团,没伸手接,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江海又摸出那个小盒子,打开,里面躺着那块135块的上海牌女表。
“这个也是给你的,上海牌的,现在挺时兴。售货员说,这表盘带点金线,是新款。”
他献宝似的把盒子往她面前又送了送,“你戴上试试?”
周佩然的目光落在手表上,停了停,还是没动。
她抬起头,看着江海,眼圈又有点红,但这次没哭,只是声音有点发涩:“你……你回来,就为了送这些?”
江海被问得一噎,赶紧摆手:“不是不是!当然不是!我……我就是……”
他“就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最后叹了口气,肩膀耷拉下来,“佩然,我知道,我亏欠你们太多。这些东西……屁用不顶,我知道。我就是……心里慌,不知道咋办,好像不买点啥,就没脸进这个门似的。”
周佩然听着,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好像稍微松了一点点。
她看着江海那副小心翼翼,甚至有点笨拙讨好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陌生,又有点说不出的酸楚。
这么多年,他在外面,是不是也过得不容易?
她没接手表,而是伸手拿过那团深枣红的毛线,在手里轻轻捏了捏,羊毛软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她垂下眼睛,低声问:“……那边,都安顿好了?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
俩人聊了很长时间,基本都是在问双方的近况。
其实很多情况,在通信的时候就已经了解过一些了,但是有些话题,还是当面聊更清楚一些。
甚至忘记了时间,直到江新亮饿的受不了了。
“妈妈,我饿了。”
他走出房间,怯怯的开口。
周佩然这才起身:“新亮,妈妈马上做饭,你先回房间等着,马上就好。”
江新亮又好奇的看了一眼江海,这才回房。
“要不咱们出去吃吧,你也别做了。”江海开口。
周佩然拒绝了他,默默地走向厨房。
她知道她现在在国外过得不错,好像挺有钱的。
但是她周佩然也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女人。
更何况现在几人的关系这么复杂,她心里很乱,哪还有心思吃饭。
江海:“也好,那就在家吃吧。”
也好,在家吃更自在,虽然现在这气氛也自在不到哪儿去。
他转身回到客厅,在那堆东西里翻找,拿出两包上海产的动物饼干和一小盒大白兔奶糖,想了想,又放回去一包饼干。
不能给太多,孩子饿久了,一下子吃杂了不好。
他走到新亮的房门前,深吸了口气,才轻轻敲了敲门。
“小亮?”他推开门,尽量让声音显得柔和。
江新亮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铅笔,但作业本上没写几个字,显然心思不在上头。
看到江海进来,他坐直了身子,眼神里带着好奇,也有一丝警惕。
“小亮,饿了吧?”江海走进去,把饼干和奶糖放在桌角,脸上挤出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点僵硬。
“先吃点饼干、糖果垫垫肚子,你妈妈做饭还得一会儿呢。”
他看着儿子已经有些少年轮廓的侧脸,心里酸得厉害,真想伸手摸摸他的头,或者像别的父亲那样,一把将他抱起来掂掂分量。
可他的手抬到一半,就悄悄握成了拳,收了回来。
不行,太唐突了,会吓着孩子。
江新亮看了看那些包装精美的零食,咽了口唾沫,但却很坚决地摇了摇头:“我不吃。没有妈妈的允许,不能吃陌生人的东西。”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江海心里一刺,陌生人这三个字听着真让人难受。
他连忙说:“没事的,你妈妈会同意的,我是……”
话到了嘴边,“我是你爸爸”这几个字却说不出口。
他怕说出来,孩子反应更大,也怕……怕孩子根本不认。
没想到,江新亮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着他,那眼神不像个懵懂的小孩,倒像是已经琢磨了很久,下了结论:
“我知道,你是我爸。”
这句话让他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孩子知道了!他认出来了!
巨大的感动和一点点奢望升腾起来,他声音都有些发抖,带着哽咽:“小亮……你,你知道了?那……那你能原谅爸爸吗?爸爸离开你们这么长时间,真的是有原因的,爸爸一直想着你们……”
他急切地想解释,想把那些年的的思念都说出来,换取儿子一个点头,或者哪怕一个稍微缓和的眼神。
可江新亮接下来的反应,却像一盆冷水,把他刚升起点温度的心浇了个透心凉。
男孩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更严肃了一点,他避开江海殷切的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作业本:
“我听妈妈的。”
说完,他站起身,绕开还愣在桌边的江海,径直走出了房间,走到厨房门口,还特意提高声音喊了一句:“妈妈,我来帮你!”
厨房里传来周佩然含糊的应声。
江海一个人僵在儿子的房间里。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无声地顺着他的脸颊滚了下来。
他赶紧用手背狠狠抹掉,却越抹越多。
这么多年在外的辛苦、算计、漂泊,似乎都没这一刻来得沉重和狼狈。
儿子知道了,却不接受。
没过多久,饭做好了,周佩然没有招呼他吃饭。
只是默默地拿了三副碗筷,摆在桌上。
这顿饭吃得异常安静,只能听到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
三个各怀心事的人坐在一张桌上,气氛比外面的夜色还沉。
周佩然和江海都小心翼翼地避免在孩子面前提起任何敏感话题,连眼神交流都很少。
江新亮更是埋头吃饭,一句多余的话也不问,懂事得让人心疼。
吃完饭,江新亮主动收拾了自己的碗筷,低声说了句“妈,我回屋看书了”,便径直进了房间,还轻轻带上了门。
堂屋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沉默了一会儿,江海才搓了把脸,艰难地开了口,声音还有点哑:“新亮……他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
周佩然正低头收拾桌子,闻言手一顿,猛地抬起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慌乱:“你怎么告诉他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责备,显然,如何向儿子解释父亲归来这件事,在她心里还是个没理清的难题,她还没准备好。
江海苦笑着摇摇头,笑容里满是涩意:“不是我说的。是孩子自己……看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