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我始终觉得有点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为何回报的消息只提及李夏芒,不曾提及那五小只野神?”
“许是李夏芒不曾把他们带在身边罢?”
“确有可能……只是我不知为何总有些心慌。”
“我们下令之时已经三令五申绝不得杀死李夏芒及其亲属,避免造成不必要的无法挽回的后果,放宽心就是。”
“……也是。”
“传话下去,关于李夏芒一事,族中子弟不得再私自议论,更不得擅自行事。”
“是。”
“对了,那个逃回来的刑部官差,怎么说?”
“他说袭击者使用了能干扰甚至切断香火神力的古怪兵器,赵成调用天尊神力都被压制了。”
“果然是玄铁魔的手段,这件事立刻以密报形式透露给我们在兵部的人,让他们知道有这个情况就行。”
“去吧。让大家近期都收敛些,尤其是对野神的态度,不要授人以柄。”
“是。”
崔家祖祠,众人散去。
……
长安,暖阁。
窗外是太液池的一角,秋夜的月光洒在水面上,泛着细碎的银光。
阁中只有两人。
李世民只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松松系着玉带,坐在临窗的软榻上。
他面前是一张紫檀木小几,几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一壶酒,两只夜光杯。
李世民提起酒壶,亲自将两只杯子斟满。
“玄铁魔虽然收缩了防线,但是天裂之野压力反而骤增,玄铁魔的渗透和袭扰比往年频繁了数倍,防线几次告急。若不是你还有行者监察会调拨来的那几位根源行者助阵,恐怕还真要被它们撕开几个口子。”
黎诚语气平淡:“既然领了行军大总管的印,那就该做出些东西来。”
李世民也不在意,继续道:“按律,立了这么大的功,该有封赏。你虽已是正二品,但爵位、食邑、珍宝、美人……朝廷都不会吝啬。你有什么想要的,今日大可直言。”
“那些东西对我没用。”黎诚道:“如果真要赏,就多换些美酒给我好了,我有些将士很喜欢大唐的酒。”
“好。”
阁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极细微的水波声。
李世民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停了一会儿才道:“有些事,你想必也该听说了吧?”
“李夏芒的事?”
“嗯。”李世民点头:“你有什么看法?”
黎诚迎着他的目光,两人对视了片刻,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你要动崔家。”
黎诚开口,语气平淡,却十分笃定。
李世民挑了挑眉,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何以见得?”
“若你真想看在我的面子上给他留一线生机,有很多办法。最简单的一种,就是不要让崔家在刑部的人办这个案子。”
他顿了顿,看着李世民:“但你没这么做,反而是默许崔家动手了。”
李世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慢喝着酒。
“唯一的解释是,你不想保他。不但不想保,甚至需要他和崔家的仇怨板上钉钉,无法转圜。”黎诚继续道:“目的是我——
你要用我来清洗崔家。至于最后调停也好,默许也罢,进退自如。”
李世民久久没有说话,他看着黎诚,目光深邃。
窗外一片云遮住了月亮,暖阁内的光线暗了些。
“你能猜到我倒是不意外。”李世民道:“那你什么态度?”
“我无不可。”黎诚语气依旧平淡:“但是我不喜欢被人当棋子,也不喜欢稀里糊涂被人利用。既然要合作,下次直接和我说了就是。”
“好,下次我会提前和你说一声。”李世民笑了笑,道:“你猜得没错,朕确实要动崔家。”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
“天裂之野的战事吃紧,玄铁魔活动加剧,这你是亲眼所见亲身所历。但你可知,它们渗透的不仅仅是边境的防线?”
黎诚目光一凝。
“朝堂之上,地方州府,甚至世家大族内部,都已经有了玄铁魔活动的迹象,发现了与它们暗通款曲之人。”
李世民的声音很冷,终于是带上了几分帝王的肃杀。
“五姓七望若是安安分分做他们的世家,享受他们的特权,哪怕兼并土地垄断仕途,只要不过分,朕为了稳定,都可以容忍,但是——”
他手指在几面上轻轻一叩。
“——他们不该与玄铁魔有染。”
“崔家是其中跳得最厉害的一家?”黎诚问。
“崔家内部也非铁板一块,但以崔家为首的一股势力,对野神的压迫最甚,主张也最极端。而玄铁魔,恰恰利用了这一点。它们暗中支持武装对朝廷和世家极度不满的野神势力,同时,又悄悄接触像崔家这样极端敌视野神的世家派系……”
黎诚了然,这是第二重异常历史在两头下注。
它们支持野神造反,也接触世家中的激进派激化矛盾,从而制造动乱。
只要两边打起来,大唐内部都会分裂虚弱,它们便可趁虚而入。
“你是皇帝,有天策府掌天下兵权,更握有香火神道最高权柄。那便雷霆手段处置了便是。何须借我的手大费周章?”
李世民苦笑一声,靠回软榻,揉了揉眉心:“只是朕绝不能直接动手。”
“为何?”
“两个原因。”李世民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世家。”
李世民缓缓道:“朕一旦亲自对崔家动手,其他世家立刻会觉得是朕要借机清除世家巩固皇权。届时恐怕就不是一个崔家的问题,全天下的世家大族都可能人人自危,眼下天裂之野形势严峻,朕承受不起这样的内乱。”
黎诚默默点头,作为皇帝,要保住江山,他要想的自然多些。
“第二,野神。”
李世民伸出第二根手指:“朕一动手便是雷霆万钧,此间度量不好把控,一旦世家势弱,玄铁魔必然趁机煽动那些被它们支持的野神揭竿而起。最后的结果,还是内乱。”
这是一盘错综复杂的棋——皇帝坐在中央,左边是尾大不掉内部生了蛀虫的世家,右边是积压了无数怨气、随时可能被点燃的野神,而棋盘的阴影里,还蹲着虎视眈眈的第二重异常历史。
皇帝自己不能有大动作,一动便可能打破脆弱的平衡,引发连锁崩塌。
他需要一只手,一把刀。
这把刀要足够锋利,能精准地削掉世家树上那些可能生虫的枝丫。
握住这把刀的手看起来要像是过路的豪侠,不能是花园的园丁。
这样,其他世家会观望忌惮,但不会觉得皇权要对他们所有人下手,大唐就不会乱。
“你就不怕李夏芒死了,我真同你翻脸?”
李世民面露微笑,只道:“我知道你不会让他死的。”
黎诚叹了口气,知道李世民也清楚自己在李夏芒身上留下了后手,一时倒也恼不起来,于是也只能放下酒杯,轻声道:“既如此,我去去便回。”
话音落下,人已推门而出。
“不把酒喝完么?”
“杀些虫豸而已。”
行军大总管自天裂之野外归长安的第一夜,第一件事便是——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