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夜,从来都不能算真正的黑。
皇城气运交织成的辉光尽管凡俗不可见,却也能给这座巨城的天空蒙上一层朦胧的薄晕。
大唐统御天下,这长安的大小更是扩了又扩——放到现在,大抵光一个长安,就已经是一个独立大国的疆土。
而清河崔氏的宅邸也占据了长安相当大的地界——说是宅邸,但在黎诚看来,这些大户人家的居所大小已经可以说是一座城中之国了。
族中自有法度,族中自有规则。
但它毕竟名义上还是宅邸——所以崔家尽管大,却仍有一个名义上的大门,以长长的围墙,将崔氏和外界隔离开来。
至于其中崔家子弟的生活——自有奴役、野神供其驱使,或许至死都不曾出过崔家的宅门。
朱门高耸,足有十数米宽,两侧石狮踞守,门楣上“清河崔氏”四个鎏金大字在长明不熄的愿力长明灯照耀下,流转着历史沉淀的矜贵。
今夜守正门的是崔三。
崔三其实不姓崔,他祖上三代都是崔家的仆人,他自己更是从十岁起就在这门口当值,从提灯的小厮熬成了领班的头目。
崔家看他忠心,赐了他家一个“崔”字,他爷爷是崔大,父亲是崔二,他便是崔三——
崔三打定主意如果以后生了个女儿,也要招人入赘,把这崔字传承下去才好。
只是他固然认为这是极大殊荣,却绝不敢以清河崔氏自居。
说来也好笑,这卑贱的工作本该由寿命更长的野神来,但崔家看不上野神,觉得野神命贱,就特意点了一个奴仆世代专门看门,这才有了崔三这一脉。
一个世代相承的贱活,反而成了崔三的骄傲。
四十多年了,他熟悉这扇门的每一道木纹,熟悉门前青石板上被车辙碾出的每一道浅痕,更熟悉有权进出这道门的每一张面孔——
崔三背脊挺得笔直,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门前空旷的街道。
这个时辰,除了长安内巡夜的夜游神外,连野猫都不会来打扰崔氏的清净。
崔三很满意这份寂静,他微微眯起了眼,盘算着再过一刻钟就让手下人来换班,自己去舒舒服服吃一顿夜宵。
嚯!这小日子,谁看了不说一句爽啊?
然后,他就看见长街尽头夜色里慢慢走出来的那个人。
作为看大门专业户,崔三立刻警觉起来,手从刀柄上微微下滑,握住了裹着鲨鱼皮的刀把。
这么晚了还朝着崔家正门而来,实在不同寻常。
那人走得不快,就像晚饭后在自己家花园里散步。
可偏偏就是这样看似慢悠悠的步子,几个呼吸间就从远处到了他的面前。
崔三心头一凛,知道来者绝不简单。
那是个男人,身材高挑,穿着一身料子普通的衣袍,样式非官非儒,倒有几分像是士卒日常穿的那种简便武服,只是更随意,连个像样的束腰都没有。
头发也只是随意束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平平淡淡,既无杀气,也无敬意,更无来到这天下有数的门阀前的半分局促。
崔三皱了皱眉,上前一步挡在门前石阶下,右手抬起做了个止步的手势。
“止步。此乃崔氏私邸,夜深恕不见外客。若有拜帖,请明日递至门房。”
说话时,三名供给他看门的野神也自他腰间的木牌上飘出,悬在他身后做戒备状。
崔三没感觉到对方身上有神力的波动,看上去就像个普通人。
但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没底。
来人脚步未停,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偏转一下,依旧朝着崔家的大门拾级而上。
崔三心头火起,不看僧面看佛面,自己在崔家几十年,就算是四品大员来访,见了自己也得客客气气先递帖子,说句劳烦通报。
这人竟敢如此无视自己?
他拇指顶开了刀镡,发出“咔”一声脆响,同时加重了语气,冷然道。
“再不止步,休怪……”
他的话没能说完,那人听见刀出鞘的声音,终于转了一下头瞥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崔三所有未出口的呵斥和所有蓄积的气势一并全都僵死在那里。
那不是刀剑般凌厉的目光,甚至可以说没有什么具体的情绪。
但就在被这目光触及的瞬间,崔三只感觉自己仿佛“看”到了无穷无尽的景象——
破碎的山峦在燃烧,庞大的阴影嘶吼着,却被天上降下的锋刃一分为二,血与火如同潮水般席卷着扭曲的大地,无数生灵在哀嚎中湮灭,又有冰冷坚硬的铁甲碾过尸山骨海……
他觉得自己渺小得像尸山骨海中的一具尸骨,只是那浩瀚军势前一抹微不足道的杂音。
他无法思考,无法呼吸,无法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血液似乎都被冻结了,心跳声遥远得像是从世界另一端传来。
恐惧让崔三想移开视线,但那一瞥似乎已经钉死了他,他的死生荣辱,皆在对方一念之间。
直到那人复又挪开目光,从他身边掠过,崔三这才将将回过神来。
冷汗后知后觉地涌出来,瞬间浸透了他的内衫,他似乎仍旧动弹不得,只能像一尊泥塑般呆立在门前。
那人踏上石阶,走到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前,既没有叩门,也没有出声通禀,只是按在了门板上推开了门。
“吱呀——”
摩擦声和断裂声同时响起,沉重的门闩被直接推断,沉重的大门向内缓缓洞开。
直到那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内,崔三才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般猛地抽了一口气,踉跄着向后倒退好几步,“砰”一声撞在台阶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叶火辣辣地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汗水如同溪流般从额角淌下,流进眼睛里,一片酸涩模糊。
他颤抖着望向洞开的大门,心中猜到崔家可能要出大事了。
就在他思索间,一阵整齐密集的脚步声从长街的两头滚滚而来,崔三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四周。
只见街道上不知何时已然被黑压压的军队填满。
不是长安常见的金吾卫或者巡城兵马司,那些士兵全身都覆盖在赤色的甲胄之中,连面部都被狰狞的面甲遮盖。
崔三旋即意识到不是可能要出大事,是已经出大事了!
但是他看着眼前这一切,一种奇怪的安心反而从他的心底慢慢浮了上来。
来些猫猫狗狗,自己没挡住还有可能被问责,但如果来的人是真正的大人物,那就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了,那就不用担心了,洗洗睡吧。
这已经不是他崔三能插手的事情了。
这是滔天的大浪,是擎天的巨人之间的碰撞。
血,无论如何是溅不到他这个层次的人身上的。
想通了这一点,崔三觉得浑身一松。
然后他做出了这辈子最果断、也可能是最正确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