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克鲁瓦塞特大道上缓慢挪动,五月的阳光将蔚蓝的地中海映照得波光粼粼,大道两旁棕榈树摇曳,但此刻的喧嚣与美景都与车内凝重的气氛无关。
从电影宫出发到《天注定》下榻的马丁内斯酒店很近,即便路上的戛纳影迷们成群结队阻碍了车辆行进,也就短短十分钟可达。
刘伊妃打给老公的电话很快接通了,但说话的是阿飞:
“他在会上,和欧盟总贸司的人,还有任总在一起,已经进去三个小时了。”
路宽面上和鸿蒙没有任何关系,也从未在社媒或者公开场合提到过鸿蒙和诺基亚收购事宜,他为什么、又是以何种身份参与到游说谈判中去的呢?
对此小刘是心知肚明的。
早在奥克兰和观海打好招呼的那通电话,决定收购诺基亚开始(663章),他就已经着手在欧洲的游说布局,其实能做的也很有限。
主要是通过安特卫普大学的欧洲研究院以及布鲁塞尔自由大学联合设定的一个欧洲数字治理与创新研究基金进行资助研究,这个基金名义上是学术研究和青年学者交流项目,但实际运作层面,深度介入了欧盟正在制定的《数字市场法案》和《数字服务法案》的前期调研和影响评估。
研究基金和资金的受益方,大多是参与制定的顶级教授和背后的政府人员,属于一种合法合规的学术影响力的施加。
美国有美国的玩法,欧洲有欧洲的玩法,各不相同,但殊途同归。
路宽这次到欧洲来仍然不会现身公开场合,只是以基金主要捐助方和学术委员会特邀顾问的身份,受邀列席一些会议。
譬如此刻正在进行的关于‘平台经济竞争与数据跨境流动’的技术性闭门磋商。
与会方除了欧盟委员会内部市场、工业、创新创业和中小企业总司,还有竞争总司的相关人员,任政非则是通过华威在欧盟的长期合规与政府事务渠道为谈判游说贡献主要力量。
刘伊妃这几天都不大想打扰他,但这会儿觉得还是说一声比较好,“要么你叫他出来听个电话,几分钟。”
“好,我现在就去。”
阿飞知道她远非矫情磨叽的性格,定然事出有因,很干脆地应了。
很快,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嗓音,不过有些沙哑,“是我,怎么了?”
小刘一惊,“你感冒啦?嗓子怎么了?”
“害!这帮被游说的欧洲教授和官员们谨慎得很,闭门会议不让带翻译,庄旭在另一场,这边只有我跟着老任来,他要阐述自己的过审要点,英语又带贵州口音,那怎么弄?我来呗。”
刘伊妃听得好笑,她想起前些年连想攻略时鸿蒙刚刚成立、和华威合作的时候,老公就是被这个敬业的老头拉着在办公室讲了半天叫他昏昏欲睡的技术(539章)。
“时间有限,我长话短说。”刘伊妃关心了一句就不再啰嗦,将王保强一事的前因后果简单叙述。
穿越者听得愕然。
其实这一世的确有很多被他改变的人和事,由此导致的蝴蝶效应也越来越强,譬如中国电影大盘,就比上一世领先了1-2年的体量,大量的产业细节更不必提。
至于保强这种事关个人的问题,他的确没有这么多精力念及和干预,也很难都记得清楚,更不知道爆发的时间节点。
小刘听丈夫不说话,有些担心道:“我是不是应该早些告诉你?”
“没区别,你们做的是对的,有证据随便怎么谈都好,告诉我也还是这么做。”
车里的刘伊妃瞄了眼不远处的酒店外墙,故作轻松:“我还有两分钟就到了,相公何以教我啊?”
极短的时间内,路宽也无甚好说,他只是给出自己对傻根的判断,“保强这个人,我在2001年投资《盲井》的时候就认识了,甚至比认识你都要早,在娱乐圈里,他算是忠厚之人了。”
“从我个人视角看,他肯定不算什么完人,但偷税漏税之类的事绝不会干,你也不用担心被那俩小人抓到什么把柄,这是我唯一能给出的建议,另外……”
路老板顿了顿,还是颇有人情味地表示,“这种事情对于他来说,即便是受害者,也注定要被网络攻击嘲笑,如果可以的话,快刀斩乱麻,别闹得太沸沸扬扬。”
“我知道了。”
小刘不再多言,挂掉电话。
有了老公对傻根人品的判断,原本担心的马宋二人是不是手里有什么黑材料、足以拉问界下水的担忧就不存在了,对她待会儿的谈判也是一桩利好。
至于路宽对王保强的判断是否正确,对小刘来说,他看人总比自己要看得透的。
她挂掉电话走进酒店大堂,刚刚还在电话里提到的问界男演员已经在等着了,面色依旧难堪。
刘伊妃心里暗叹,她理解不了这种被最亲近的人背叛的感觉,如果换成自己大概也是差不多的心如死灰吧?
但他能在第一时间通知自己,免得酿成更大的祸患,也能在之前顾及公司利益没有答应马宋的要求,确实如丈夫在电话里所言,是忠厚之人。
“他们在酒店的商务会议室,要求不带手机谈。”
“那你别进去了,我去就可以了。”小刘做事很细心,知道这种时候让情绪激动的王保强在反而不好,“另外,我刚刚给路宽打电话了。”
王保强猛得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惶恐。
刘伊妃撒了个不算谎言的谎言,属于用她独属于自己的细腻,帮着朋友保强度过难关、也是帮丈夫收买人心:
“他说……一个为了梦想当年在北影厂门口蹲活儿,成名以后还不忘初心、不挑角色的演员,现在很少了,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问界都会支持他。”
小刘抿了抿嘴,没有什么多余又无用的安慰,踩着高跟鞋错身而过,哒哒哒的脚步声响起。
米娅跟在后面,习惯性地四下扫视,旋即看见背后不甚高大的男子肩膀耸动。
王保强,已然泪流满面了。
刘伊妃的话像一块沉重而温热的磐石,稳稳地压在了他那颗正被背叛、羞辱反复撕扯的心上。
所有的委屈、愤怒、后怕,以及对未来无尽的茫然,似乎都在这句话带来的、沉重无比的安心感中,找到了一个暂时可以崩塌和释放的缺口。
夫妻之道,贵在互补。
随着财富呈指数级累积,地位跃升至常人难以想象的高度,路宽的时间与精力早已被宏大叙事征用。
他像一台精密而冷酷的战略计算机,日夜不停地运算着一些他必须在某个节点到来之前要完成的布局,为自身计、为家庭计、为产业计、为国家计。
全球格局的变迁、技术浪潮的转向、地缘政治的博弈……
除了对一双儿女倾注的、不容分割的宠爱与陪伴,他很难再有余暇去关注、更遑论细腻处理那些具体而微的旁枝末节了。
所幸还有小刘。
这位昔日的神仙姐姐,在岁月的淬炼与身份的叠加中,沉淀出一种外柔内刚、通透练达的独特气质,成了他最稳固的大后方与灵巧的润滑剂。
公司内部的关系协调,情绪安抚;
朋友之间的往来酬酢,利益平衡;
更广阔的社交网络中,政、商、文、艺各色人等的迎来送往、关系维护、危机化解……
这些看似琐碎但在中国这个人情社会中依然重要的软组织事务,刘伊妃都能以一种更细腻、更富有人情味、同时也更具原则和智慧的方式妥帖处置。
就像这一次保强的问题,就是夫妻分工的一个鲜明注脚。
刘伊妃代表他,她也有自己的社会职务与身份,有陈芷希、杨思维和兵兵等人从旁协助,几乎能化解大部分的问题,叫路宽不用再分心他顾。
“哒、哒、哒……”
清晰、稳定、不疾不徐的高跟鞋叩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一声声,仿佛精确地踩在人心跳的间隙上。
又穿过厚重的地毯,穿透隔音良好的门板,清晰地传入小型会议厅。
这是戛纳影展期间、酒店特意为片商们准备的商务谈判场所。
屋内,马荣和宋哲几乎同时绷紧了身体。
他们当然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也知道如果谈不好,将要面临的结果是什么。
但为了生存,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和这位首富夫人、奥斯卡影后短兵相接,马荣们自以为的短兵相接。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脚上那双精心挑选的12厘米Christian Louboutin,细如钉锥的鞋跟,此刻在她眼里仿佛成了可笑又无用的累赘。
她甚至荒谬地、在极度的紧张中分神去想:
刘伊妃今天似乎也穿了高跟鞋吧?那自己绝没有机会比她更高了。
待会儿要是站起来……会不会显得比她矮?被俯视的感觉太糟了。
宋哲的脸色也比马荣好不了多少,一堆发黑的熊猫眼快速转动,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虚张声势和竭力维持的镇定。
但他总是比身为女人的马荣有更机敏心思和毒计的,不然也不可能应急般地想出这个借口,逼得刘伊妃来和他们谈判了。
小人物和大人物斗,无非是把自己豁出去、血溅五步以求同归罢了,他准备了一些比较强硬的诉求。
“咔嗒。”
门把手被轻轻旋开,下一秒,刘伊妃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逆光勾勒出一个让马荣梦里都想拥有的高挑修长的身影,深棕色的卷发慵懒披散,一副金属边框的圆形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与一抹淡色的唇。
她一身全黑装扮:
利落的短款牛仔外套,内搭简约黑色上衣,下身是同色系修身长裤。双臂随意交叠在身前,怀中抱着一个棕褐色调的经典LV托特包,浅色肩带斜挎,于一身暗色中跳脱出不经意的奢华。
她没有立刻摘下墨镜,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目光透过深色镜片,平静地扫过屋内如坐针毡的两人。
一身黑衣让她在会议室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唯有那份由内而外、无需言语的冷冽与从容,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这是她和老公学的小技巧,上位者对下位者,语言的恫吓反倒不如这种无声的逼迫,更容易叫他们方寸大乱。
只是静静地看他们几眼,谈判的气场和优势也许就悄然累积了。
马荣不由得屁股就要离开座位,被眼疾手快的宋哲死死拉住,相比身边的又蠢又贪的女人,他总归还是镇定一些,姿态很低地先道歉:
“刘女士,对不起,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米娅守在门口,小刘摇摇头在沙发上坐下,“时间有限,我希望今天可以更直接一点。”
马荣看着她那张摘了墨镜,今天略施粉黛便更加叫女人嫉恨如狂的面容,没由来地呛声:
“刘伊妃,你今天是代表王保强来谈,还是代表问界来谈?”
小刘面色温婉,“我代表我自己,不是你们声称要揭露所谓的我和一帮东大演员导演密谋,破坏戛纳这个神圣的电影艺术圣堂?”
“是!是!你别想抵赖!”马荣色厉内荏,即便屋里已经放置了屏蔽设备,仍旧要统一口径,坚决把这盆脏水泼出去。
她还示威性地拿出手机,翻开相册:“我当时就看不下去,拍了几张你们这些所谓的艺术家在一起密谋的照片,这些都是完全可以提供给媒体的证据!”
刘伊妃哂笑,按她对这个虚荣到了极点的女人的认知,那恐怕是什么为了以后抬咖和炫耀的素材吧?
她略一打眼,是大家一起看《阿黛尔》片段的照片,所有人都聚精会神,没人注意潘金莲偷偷拿出手机偷拍。
不过小刘做事很有分寸,当晚就是简单的艺术交流,国内剧组一起聚餐接风,绝对没有任何越界的言论,因此马荣也许也录音了,但只能拿这些照片说事。
录音拿出来反而能证明清白,属于这俩小人抱石头砸自己脚了。
刘伊妃不理睬她的色厉内荏,捂嘴笑道:“你这人也真有意思,这么多人就给自己美颜啊?素质好低哦……”
有点像多年前我一个姓杨的“闺蜜”。
马荣脑海里还幻想着和当红的奥斯卡影后雌竞一番,对着照片唾沫横飞呢,没想到她把话题歪到这种想象不到的角度,一时语塞,手也僵在原地。
你踏马的,原来真是个女神经啊!
宋哲有些看不下去了,从一进门开始就不对劲,话题和态势一直跟着刘伊妃走,自己两人越发紧张,对方却似乎依旧淡然。
他伸手,用力把马荣按回座位,看着她那张卡粉的侧脸和因气愤而翕张的粗大鼻翼,没由来得一阵腻烦。
人和人是真的不能比。
“刘女士,我刚刚也讲了抱歉,请理解一下我们这些小人物的处境吧。”
熊猫眼经纪人姿态很低,但话讲得一点都不含糊,“您这样的身份地位,没必要和我们同归于尽的,我有个建议希望您听一听。”
“说。”
“荣姐决定和强哥离婚,我们要求公平分割财产,不多要一毛钱,但该我们的,一根针也少不了。”
宋哲说得直接,颇有些真小人的做派,“我昨天咨询了国内的律师,我们这样的情况也许算是婚姻中的道德污点,但是只要强哥同意协议离婚,商量好财产分割,法院也是会支持的,这是他自愿的意思表示。”
话音既落,文件已经摆上桌了,很显然这些打算都是蓄谋已久的。
马荣紧张地盯住女明星,看着刘伊妃面色一僵,心里快意。
她哪里知道奥斯卡影后的含金量,其实小刘心里和她一样快意。
因为宋哲提出这个条件,祛除了她的一块心病!
刘伊妃今天在路上最大的担忧,就是怕马宋二人因为这件事和工作室对接,得知公司正在调查他们的财务情况以获取职务侵占的证据。
如果被马宋看到了这一层,那今天这事儿就难了了,想稳住他们就得付出更大的妥协代价,再徐图之。
小刘微不可查地扫了一眼两人手上明目张胆戴出来的戒指,很显然,他们对自己因为奢侈品享受被发现猫腻的情节,一无所知。
只在一瞬间,刘伊妃似乎是从老公过往“导演”的人渣败类大结局的故事中得到启示:
太郎父子,周军,朱大珂,柳琴……
他们结局共性是什么?
皆非丈夫利用自身势力报以私仇,而是通过经得起司法机关审视、大众回顾、行业认可的公开的法律途径,完成正义审判。
这么做最大的好处就是自己不沾染因果,他们犯了错,所以去坐牢,仅此而已。